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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华 夏 文 摘 增 刊       ◆
     ◆                        ◆
     ◆      高行建获诺贝尔文学奖特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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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PPLEMENT TO

     CHINA NEWS DIGEST — CHINESE MAGAZINE
(CND-CM)

·—·—·全球首家中文电脑期刊 中国新闻电脑网络(CND)主办·—·—·

           —— 增刊 第二三四期 ——
           (二○○○年十月十四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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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目录 (zk001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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⒈【新闻特写】 华裔作家获诺贝尔文学奖              CND
⒉【华人反响】 高行健获诺奖,全球华人反响热烈
        中国大陆作家反响
        祝贺高行健荣获诺贝尔奖              胡 平
⒊【其人其事】 高行健:选择流放使我能畅所欲言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高行健访谈节录
          ——童年:一段旧社会的尾巴
        高行健灵魂的幽深处                郭士榛
⒋【作品漫谈】 通往灵山的路——和高行健相遇           赵 川
        《灵山》杂感                   愚 人
        谈《灵山》的获奖                 愚 人
        看高行健的《车站》                注 注
⒌【得奖内幕】 高行健得奖的内幕                 刘再复
        高行健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内幕揭秘          夏 星
        诺贝尔委员会对高行健的评价
⒍【北京愤怒】 北京对高行建获奖进行抨击             BBC
⒎【讽刺幽默】 将“诺贝尔文学奖”授予高行健是对中国人民的严重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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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特写】 next column or back to TOC

             华裔作家获诺贝尔文学奖

  中国旅法作家高行健获颁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他是第一位获得诺尔贝文
学奖的华裔作家。诺贝尔奖委员会说,高行健“具有环球观、尖锐探讨的文化内涵
和语言独创性的作品,为中文小说和戏剧剧本开拓了新的出路”。

  60岁的高行健在获知得奖后表示,他对得奖感到非常意外,并且说自己原来
不怎么受到看好。高行健的作品包括《灵山》、《野人》、《车站》等,在国际上
受到很高的评价。他的许多作品都翻译成了瑞典文、法文、英文、的文、意大利文
、匈牙利文、日文、弗拉芒文出版,并且在欧洲多个国家、台湾、香港等地搬上舞
台。此外,欧洲多所大学中文系也在讲授他的作品。

  高行健在1987年离开中国,目前住在法国巴黎,主要用法文写戏、导戏,
不过小说则仍以中文著墨。中国中央电视台报道他已获得法国国籍。高行健在中国
大陆时写作的作品很多都受到当局的抨击或者被禁。观察家指出,瑞典诺贝尔奖委
员会选择颁文学奖给高行键将可能触怒中国当局。

  高行健将在12月10日举行的颁奖典礼上,在斯德哥尔摩从瑞典国王手中接
过奖状和大约一百万美元的奖金。

□ C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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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反响】 next column or back to TOC

           高行健获诺奖,全球华人反响热烈

  高行健一九四○年生于江西赣州,祖籍江苏泰州,自小学习传统绘画,一九六
二年毕业于北京外语学院法语系,在国际书店担任法语翻译。一九七一年下干校,
在农村教书。文革期间高行健受到迫害,被迫将自己一箱小说及剧本创作手稿烧毁
,其后更被送往劳改营接受劳改。一九七五年回到北京,曾经在中国作家协会机关
工作,后来担任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专业创作人员。他的作品《绝对信号》和《彼岸
》在中国被邓小平当政下的中共当局打成“精神污染”,其它作品也遭到查禁。他
将前卫派思潮、及荒诞派戏剧介绍到中国。

  八十年代初北京当局发动“反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高行健的作品再受强烈
批判,他也一度受到中国当局的严密监视。1987年,高行健藉着获邀到欧洲进
行创作访问的机会,在法国寻求政治庇护,之后一直在定居巴黎。

  据北京认识高行健的人士表示,他曾先后两次结婚,均以离婚收场,首任妻子
曾在文革狂飙中出卖他,指他秘密写作,令高行健被迫害更甚。现时,高行健与一
名赴法留学的北京第二外语学院毕业的女子同居。而高行健去国以后,极少跟国内
友人联系。据知,他目前主要的工作是画些抽象画,并在欧洲举办过几次画展。

  对于高行健的获奖,华人世界反响异常热烈。

  据熟悉高行健的北京著名文学评论家孟繁华指出,高行健在八十年代曾经轰动
一时,但由于出国较早,而且政治观点与中共意识形态格格不入,属于“流亡”作
家,遭到封杀,因此其作品在大陆几乎已快找不到,在快餐文化兴盛的时代,不要
说年轻人知道他的人很少,即使是中老年作家也几乎淡忘了他。

  北京多位文化界人士指出,高行健早在八十年代初就以其“论现代小说技巧”
而名噪一时,当时文坛并把他和冯骥才、李驰、刘心武,并称为“中国寂寞空旷天
空中飞起的四个漂亮风筝”。事实上,就某种程度上来说,高行健对推动中国小说
、戏剧的现代化,其影响力和积极性还远甚于冯骥才、李驰、刘心武等人。因为他
不但在理论上阐释了现代派小说、戏剧,省去了后来者很多摸索的时间。实务上他
也组织了“小剧场话剧”,并写出了“绝对信号”、“车站”、“野人”三出戏剧
,因而又被称为文坛的先锋人物。

  旅居普林斯顿的大陆作家、电视片《河殇》捉刀人之一的苏晓康表示,中国人
虽然多,但是坦白说中国人得不得到诺贝尔奖并不是很重要,高行健已经在法国居
留多年,作品具有东西文化交流色彩,能用流利的法文写作,他获得诺贝尔奖是他
个人的光荣,与中国人无关。

  苏晓康说,在共产党制度下大陆本土文学作品,都已经是边缘化了,事实上大
陆文学在整个世界上也是边缘化了,大陆作品都不符合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审标准,
尤其是五四之后的中国现代文学,几乎没有好的作品,一些作家都流亡到海外去了
。

  苏晓康说,诺贝尔文学奖评审中的马悦然是专门审查中国作品,过去也有巴金
、王蒙、北岛等大陆作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但是因为精神上并不符合诺贝尔
的标准,一直没有人得奖,为什么?挑不出作品,没办法嘛!

  不久前才出过诗集的六四学运领袖王丹,十二日在波士顿家中接受电话采访时
说,他才传真了一封道贺信给高行健,恭贺他荣获这项殊荣。王丹说,高行健一直
是他非常欣赏的一位作家,两人一直互有书信来往,高行健得到诺贝尔文学奖,他
比高行健本人还要高兴。

  流亡美国的89学运领袖王丹表示,高行健夺得文学奖,是当之无愧的,高行
健的剧本具有开拓的意义,不仅是他个人的创作才华,在文学史上并具有领导作用
。尤其是他在小说上寻求语言的流动美,对心情探索的努力,都是让人感动的。

  王丹表示,高行健作品中,他对“一个人的圣经”、“灵山”特别喜爱,尤其
是“灵山”是他过去十年来最喜爱的三本书中之一。

  刘宾雁与高行健可说是旧识,两人在大陆的时候即已认识,后来刘宾雁在八九
、九○年前往巴黎时,就住在高行健的家中,不过近年来则疏于联络,但是刘宾雁
仍为旧友得到这项荣誉觉得高兴。他表示,中国作家需要有宽阔的视野,才能写出
好的作品,而高行健过去在大陆的时候,曾在外交部从事外事联系,比一般人有更
多的机会接触外界事物。

  著名“伤痕文学”作家刘心武与高行健自七○年代至今,一直维持著深厚的友
谊。今年七月下旬,刘心武偕夫人访法,高行健与女友西零还曾请他们至巴黎郊外
的家喝茶、看画,共赴巴斯底歌剧院观看歌剧。

  他表示,“在巴黎和他重见的感觉,真的很不一样。尤其在他那宽敞的画室里
,我真的感觉到他有了一个自己的空间;这个空间和他八○年代在北京人民艺术剧
院后台作画的那个拥挤的小天地,是一个非常强烈的对比。”

  刘心武说,高行健的家在巴黎郊外一幢离地铁站很近的公寓大楼,他的画室大
约五十平方米,近年在各国展览而舍不得卖掉的画,大多放在画室里。“他说自从
完成‘一个人的圣经’之后就暂时搁笔,希望再作一些沉淀再动笔。得了奖,也许
他下笔要更慎重了-他本来就是慢工出细活的人。”

  刘心武与高行健结缘于一九七八年。那时刘心武担任“十月”杂志编辑,高行
健任职于北京外文局,做法语翻译,写了中篇小说“寒夜的星光”投寄“十月”,
刘心武看了很是欣赏,但主编另有看法,没有刊登。“但他那冷静的叙述文本给我
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后我们就常在一起谈文论艺了。”

  旅美作家刘再复说:高行健这次得到诺贝尔文学奖,我感到特别高兴,也是在
我的意料之中。他代表中国当代文学创造了最精彩的小说和戏剧,得到诺贝尔文学
奖是当之无愧的。

  他创作的长篇小说《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不但有很高的创作技巧,而
且有很深广的精神内涵,是中国当代长篇小说中一个重要的突破(特别是《一个人
的圣经》)。我曾经为《一个人的圣经》写过跋,提到说:“整部作品洋溢著一个
大时代的悲剧性诗意。这部小说是诗的悲剧,悲剧的诗。……我完全确信:二十世
纪最后一年(一九九九年出版),中国一部里程碑似的作品诞生了。”而它确是一
部里程碑式的作品。

  他的戏剧取得很高的成就。他的剧作《绝对信号》开创了中国的实验戏剧,他
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戏剧创作最丰富的人,也在世界上产生了最广泛的影响。他的
戏剧,是一种非常尖锐的思想,和一种非常新颖形式的完美结合。

  台大戏剧研究所所长、高行健角逐诺贝尔文学奖的推荐人之一胡耀恒表示:“
这是中国戏剧一百年耕耘,如今到了丰收的时刻了。”

  几年前,胡耀恒就曾向电影导演胡耀恒推荐高行健的剧作,当时他就预言,高
行健总有一天会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结果,李行的“帝教”出版公司印行了“高行
健戏剧六种”,并由胡耀恒撰写专论。此外,高行健的剧作“绝对信号”、“彼岸
”等,也由台湾的“果陀剧团”等团队搬上舞台多次,舞蹈家罗曼菲也曾演出高行
健根据李清照宋词而创作的“声声慢”。

  胡耀恒指出,这十年来,高行健在法国奋斗,他的剧本不断被搬上外国舞台演
出,曝光率之高,堪称华人有史以来之最,历来海外抱报刊有多达两、三百篇高行
健戏剧评论,因此他的获奖实至名归。

  高行健多年老友,台湾媒体、文化界闻人高信疆表示,高行健对于艺术上的才
华是多面向的,他的绘画全是自学出身,但纯熟有才情,尤其是创意相当高。高行
健在水墨表现上有著相当特殊的技法与意涵。在技法上,高行健善用黑白墨色与层
次处理,而在意涵上,高行健的水墨充满著现代感,并有著浓厚的悲剧气息,总是
诉说著生命无奈以及人性的压抑。有趣的是,高行健的绘画中并不以人物为主题,
但所传递的精神却是人性底层的东西。

  高信疆表示,自己一九八五年在德国认识高行健,十多年下来的好友,自己对
他的心情,除了肯定高行健在文化上的成就及热情,而他的朋友对他的喜欢,也因
为高行健是一个“思想活泼、待人诚恳而细心的人”。

  中国大陆旅美作家刘宾雁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高行健是一个标准的艺术家,
他不仅是小说、剧本创作极佳,更是有绘画才华,他的一些剧本曾在欧洲上演过,
也都获得好评,这显示一个中国作家在大陆创作受到许多限制,到了海外之后,创
作才华才能自由的充份发挥出来,这是非常重要的。

  台湾中生代小说家朱天心说,公元二千年中国大陆即将加入WTO,克林顿与
中国有一堆经商外交计划,整个西方与中国是很特别的关系,先不说二千年的历史
意义,至少,中国大陆作家各种因素离开中国的作者,她把他排在六、七名左右,
阿城、杨炼、北岛也都是很好的人选。

  在欧洲即与其相识的台北市文化局长龙应台表示,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邀请高
行健于十月底来台,成为台北市第一位驻市艺术家,希望藉由他华文作家里少见的
宏观,为台北市带来不一样的国际视野。

  龙应台表示,高行健是少数能以华文写作直接打入欧洲主流社会的中国人,他
的作品视野宏大、观点精辟、思虑深层。三个月前,龙应台就已亲自邀请高行健来
台,成为台北市第一位驻市艺术家。龙应台说,她早就预料到高行健会成为华文作
家第一个获此殊荣者,因此选在诺贝尔奖宣布后的十月底邀访。另外,她也希望藉
由高行健在华文作家中少有的宽阔见解,为台北市带来不一样的国际视野。

  在香港文学和新闻界都颇有地位的董桥,虽然只与高行健见面次数不多,但对
高行健的创作力,却是相当折服。董桥说:“高行健有很多作品,有理论的、有小
说的,但我一向不太重视理论性的东西,我反而欣赏他的创作,确实是非常的新,
可以说是没有重复的。”董桥表示,这可能就是他获奖的原因。诺贝尔基金的宣告
,也强调高行健之获奖,是因为他的作品(his works)而并非是他某一
本作品。

  高行健得奖,董桥的看法是:中国作家题材可以是传统的,精神也应该是中国
的,但作者本身的视野必须广阔,信息要提到更高层次,不能有狭隘的心胸,而且
要超越时空,让外国的读者也能有代入感。

  已自哥伦比亚大学退休下来的著名文学评论家夏志清教授表示,诺贝尔文学奖
第一次有中国人得奖,就由海外的中国作家得奖,与两岸无关,既不是大陆本土作
家,也不是台湾作家,这是很公平的交易,他觉得很好。

  夏志清说,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审之一马悦然稍早已透露,今年诺贝尔文学奖最
后是在北岛、李锐与高行健三人中做选择,他对于高行健得奖并不意外。不过夏志
清仍不禁为另一位大陆早期作家巴金一直未获诺贝尔,感到有点遗憾。过去,夏志
清在海外力捧张爱玲、无名氏等作家,都是大陆官方文学界不看好的冷门。

  高行健今次得奖,新加坡理工大学助理教授柯思仁说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比起
同期的中国作家,高氏是能够走出中国情结的一位。

  柯思仁认为高行健与别不同之处在于能挑战中国戏剧的现实主义传统。高着名
的《车站》,以等车但一直也等不到的情景,寓意现代中国在改革开放下却看不到
将来的前景,所以在国内曾一度被禁。

  曾多次翻译高行健剧作品的香港中文大学翻译系高级讲师方梓勋,与高氏已是
多年深交,二人常以书信及传真互通消息。他们两叁个星期前才曾互发传真,高行
健说正在法国导演一场戏呢。

  他形容高行健为人“和蔼易相处、无城府、直、爽”。高行健一向说话不多,
一班朋友常有在咖啡室或家里闲聊,高行健平常只是“抽烟太多”。

  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教授黄维梁觉得高氏得奖是因为他的作品译本比一般中国
作家多,加上高行健自称“流亡作家”、“逃亡作家”,较合西方偏爱受政治困迫
作家的口味。他还说对于有中国人终获文学奖深感高兴,特别是在诺贝尔奖一百年
周年之际。

  香港话剧团驻团编剧何冀平形容高氏为人富艺术气质、诚恳却不多话。“他有
好独特的想法,独到的眼光,甚少人以此方式写戏剧,有如『印象派』,独特而带
有浓烈的风采。”但他说高行健的剧作当时并非所有人也喜欢,因十多年前的社会
还是不大开放,对其作品不太明白。

  香港演艺学院表演系主任毛俊辉认为高行健是名副其实的艺术家。他指出,高
行健的剧作不是传统的剧场。尤其欣赏他通过文本创作新剧场,有异于当今摒弃文
本的做法。

  香港艺发局戏剧小组主席张秉权博士认为高行健的剧作比小说更为重要。现在
得奖可证其作品有国际视野和时代性。而高行健的剧作对中国有很大的影响,极具
探索性,对人内心的挖掘十分深刻。其到法国定居后,关注由中国人命运的思考,
推展到全世界。

  美国作家陈若曦在八十年代中期,于北京看高氏的剧作演出时见过他,她说高
很是热情豪爽,而那次他正跳着“的士科”,庆祝自己“离婚成功”。

          ※   ※   ※   ※   ※

              中国大陆作家反映

  高行健今年60岁。1962年毕业于北京外语学院法语系。在中国期间曾经
先后在中国作协和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工作。近年来的主要作品包括“一个人的圣经
”和“灵山”。1986年,他的剧作“绝对信号”和“彼岸”在中国共产党发动
的“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中被查禁。

  旅美中国诗人贝岭说:他的这两部东西当时被人认为是晦涩阴暗让人不得其解
……他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曾有一百多万字的文学作品自己把它销毁。

  高行健于1987年来到法国。1989年“六四”大屠杀之后,他对民主运
动表示支持,并且表示在有生之年决不回到中共极权统治下的中国。

  旅美诗人贝岭说:这是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对中国现代文学的肯定……他们
选择了最有骨气的作家。

  高行健获得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传出,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著名
作家老舍的儿子舒乙表示,“诺贝尔文学奖开了中国人一个大玩笑!”,本世纪最
后一年,诺贝尔文学奖终于颁给中国人,但结果如此。几位中国作家都酸溜溜地不
以为然。

  据光明日报报导,舒乙认为,诺贝尔文学奖在“他这样的”中国人眼中已丧失
权威性,他觉得诺贝尔文学奖是依政治立场评定,而非从文学角度。他也说,高行
健很好,但比他好的作家很多,这样的结果只证明了一件事,外国人太不了解中国
文学了。

  前几天,各媒体纷纷预测今年奖落谁家,也在预测人选之列的大陆作家莫言,
听到这样的消息后表示,很高兴终于是中国人得奖,打破一百年来的空白。他感到
有点意外,但他又说,诺贝尔文学奖爆出冷门的情况在诺贝尔奖评选史上并不罕见
,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莫言说,高行健是80年代中国的前卫艺术家,对中国戏剧的贡献极大,他看
过高行健一篇短篇小说,印象中似乎没有代表性的长篇小说,因此,他无法对高行
健的小说成就有任何评价。

  知名作家从维熙表示,任何一位中国作家得奖,他都很高兴。虽然他认为大陆
作家具有高行健创作水平的作家还有很多,例如莫言、余华都有获奖资格,但不能
因此不为高行健祝贺,只是他认为高行健若非在六四之后,旅居法国,只在中国大
陆按照当局的条条框框发表作品,是否会有一样的结果?他认为诺贝尔文学奖的目
光还是不够远大。

  作家陈村高兴地说:“总算有中国作家得奖!”。他说,诺贝尔经济奖或物理
奖是真材实料的结果,但文学奖给一种人摸彩之感,过去一百年中国作家没摸到奖
,大家总觉得不高兴。陈村曾于1980年代末看过由高行健同名小说改编的舞台
剧《车站》,由于是小剧场,一场戏大约容纳100人左右,场次也不多,票是很
不容易才弄到的。他回忆高行健剧作相当前卫,采用西方的现代戏剧手法,不过他
的小说在大陆因被查禁而并不有名。

          ※   ※   ※   ※   ※

             祝贺高行健荣获诺贝尔奖

                ·胡 平·

  现居巴黎的流亡中国作家高行健荣获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这也是该奖设立百
年来第一次颁发给中国作家。身为华人,与有荣焉,我们谨向高行健先生致以热烈
的祝贺。早几天,一些报刊和网站又有人猜测今年奖落谁家,有人估计会是中国人
,其中提到现居海外的北岛、杨炼、虹影和大陆的苏童、莫言,结果却是他们未曾
提及的高行健中选。不过,这种出人意外的情况在诺奖评选史上并不罕见。

  可能许多人对高行健的名字感到陌生,我想大概有两条原因。一是因为中共当
局的文化专制(高行健的主要作品都是在海外出版的,在大陆则遭到禁止)。二是
因为高行健的作品相当“阳春白雪”,一般人不大读得进去。再加上在海外,严肃
的文学评论势单力薄,对读书界影响甚微。其实,高行健的文学成就在同行圈内早
获肯定。

  诺贝尔文学奖一向有较多争议,这主要和文学不是单一标准与缺少硬尺度有关
——在这一点上,它显然不如奥运会的奖牌来得分明。这次高行健获奖,看来也免
不了争议,特别是在中国人、中国文学界中间。我们知道,许多中国人都对诺贝尔
奖十分重视,有不少作家都以为自己最具获奖资格(这倒不奇怪,“文章是自己的
好”嘛)。倘若就事论事,我认为有争议实属正常。本来,文学奖奖的是文学,但
是在当今中国的情况下,其影响不可避免地会超出文学之外。我这里关心的正是这
后一方面。

  偏偏是一位流亡作家成为中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一人,这事无疑令中共当
局老大不高兴。当局会如何应对呢?不理睬吗?恐怕不行,因为这条讯息是封锁不
住的,它势必会很快地传播开去,成为国人谈论的热门话题,所以当局不能不公开
表态,无非是下令禁止出版高行健的作品,同时开展革命大批判,攻击作家“背弃
祖国”,贬低作家获奖作品的文学价值,指责诺奖评选委员会是出于“政治理由”
授奖,居心叵测,如此而已。

  我手边正好有一本中国作家研讨会文集《沟通:面对世界的中国文学》,其中
收有高行健的一篇文字“为什么写作”。在这篇短文里,作家简要地阐述了自己的
写作观或曰文学观,也谈到了文学与政治之间的关系。

  高行健强调写作的个人性,强调写作的超功利性。他并不赞成“纯文学”的说
法,他认为文学可以触及政治,但文学也应超越政治。高行健说,他是“只有可言
说而非说不可时才写”,“因为只有这种言说才更真实”。说来也是,在海外用中
文从事严肃文学的写作根本就不可能借以为生,要不是有非写不可的内在冲动,多
半早就搁笔了。高行健认为,“文学只有切实诉诸个人真实的感受,才有可能超越
政见,超越种族,超越国界,超越时代”。

  高行健是在1987年离开中国的,他曾经公开谴责六四屠杀,并宣布退出中
共。高行健说:“我选择的是逃亡,流亡西方,也不隐讳我这流亡作家的身分,并
且公然宣告过,有生之年,不再回到一个极权政治下的所谓祖国。”注意,作家不
是拒绝再回到祖国,而是拒绝再回到极权政治下的所谓祖国。两者切不可混为一谈
。拒绝认同极权政治可以有不同的表达方式,身在海外的高行健是以只要极权政治
不完结我就不回国这种方式表达。高行健对文学与政治间关系的看法十分明快,他
既不把政治批评当做作家的工作,他的文学不是从政文学,但他也不刻意地回避对
政治的发言。道理很简单,如高行健所说,他是作为一个人发言,“人面临政治或
社会压迫,不能不抗议”。

  高行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事,再一次刺激我们思考创作自由,言论自由。就
象我在1988年写的那篇“为什么我们没有自己的索尔仁尼琴”一文中讲过的那
样,“中国的作家不必去追求诺贝尔文学奖,但他们必须去追求真正的自由的创作
”。直到今天,在中国大陆,一部作品要公开出版还必须得到专制统治者如江泽民
、丁关根之流的恩允,仅仅是想到这一点,就足以令一切有自尊——还不说自负—
—的作家深感羞辱,就算你的作品是心灵自由的充分表达而又碰巧不犯他们的禁忌
或者能巧妙地避开他们的禁忌,这种羞辱也是绝对不可忍受的。人类精神家园容不
得狂吠的恶犬,哪怕它咬别人没咬过你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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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行健:选择流放使我能畅所欲言

  刚夺诺贝尔文学奖的法籍华裔作家高行健称,对于能够获得此项殊荣感到意外
,也很光荣,但他表示,不会自动放弃批评中国政府。

  高行健接受美联社记者访问时,被问及他会否利用这新增的声誉,来发起一个
反对中国政府的论坛时,高行健回应说:“我不是政治家。我也不会参与政治,但
这不代表我不会批评中国共产党的政策。我会继续说我想说的话。”高行健续说:
“我已经选择了流放国外,这使我能畅所欲言。”

  这位年届六十的华裔作家自八七年离国后,一直旅居巴黎并且入籍法国。他目
前住在巴黎郊区一个蓝领社区内,寓所简单朴素,位于一座高楼的十八楼,他的部
分画作就这样很随意的摆在墙角。美联社记者形容她看到的高行健衣著简单,身上
只穿毛衣及拖鞋。

  高行健说,这次获奖有很大意义,尤其是由一个华人得奖,因为诺贝尔奖这问
题在中国国内很有大争议。但他认为,目前对他最重要的是辛苦得来的自由以及他
的创作。高行健也表示,他已经完全断绝与中国国内亲友的联系,希望他们不会因
为他自由发表的言论而受到迫害。

          ※   ※   ※   ※   ※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高行健访谈节录
            ——童年:一段旧社会的尾巴

  陈军:我想通过这个采访试图勾划在我们这一、两代人中,我们将来会为后人
留下来的精神遗产是什么?我指的是各个涵意上的,从理念、人生的经验、艺术的
创作,甚至包括对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的一些看法和个人体验。因此,我基本上想
问的是这样一类的问题,即在你人生的成长过程当中,哪些事情给你留下了重要的
痕迹,不管它表现为感情,或者是政治上的挫折,或者只是友谊中的背叛。这些东
西作为你人生的转折,其内涵到底是什么?比如你现在回忆童年的话, 你是怎样
渡过的?

  高行健:我的童年是个很梦幻又很渴望的。1949年共产党要想建立一个新
中国,一切都要个新的社会,要埋葬旧的社会。可是我是从那个社会来的。194
9年我十岁,我是40年生的,我曾经一度是相信我是长在红旗下的,忘了我以前
的那段童年经验。现在想起来, 那段经验是非常重要的。

  陈:你的家乡在哪里呢?

  高:我出生的时候家里正在逃难,正是抗战时期。我生在赣南,我的父亲当时
在中国银行工作,算是公职人员罢。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幸福的童年,我幸
亏有这么一段生活。不是在那种大集体呀,祖国呀,红旗下长大的。后来我一直忘
掉了这一段。我们整个那一段的教育过程就是让你忘掉它,一切都是从零开始,要
埋葬那个旧社会,一个大家耳濡目染的旧社会的苦难。可是我却没有看见多少苦难
。那跟我的生活环境有关。

  陈:你从哪里逃到哪里的?

  高:我在40年的逃难中出生的,那是飞机轰炸下的赣州。这段我在小说里写
到过。赣州当时是蒋经国在那里,算是个治理得模范的地方了。蒋经国当时算是国
民党内的清官,还算是治理得不错。当时日本人到那里就停住了。后来他们开始袭
击,我们又开始往前走了。我再小的记忆就是在泰河,也是在赣南。日本人到哪,
我们银行就先撤退。所以,逃难对我童年残存的记忆来讲是个很快活的事,能去很
多地方,而且很有安全感,并没有感觉战争的那种恐怖。唯一对战争的恐怖记忆就
是飞机轰炸。然后就是抗战胜利以后,我父亲还留在银行里,后来就失业了。后来
他当过记者,又到私人的银行里干过,轮船公司也干过。尽管我父亲常常失业,但
我们家生活还是满优越的。我父母都出生于一个破落的家庭,对他们来说,这个生
活已被新生活埋葬掉了。所以我还赶上了旧生活的尾巴,但是这个旧生活现在对我
来说是美好的。

  陈:你在十岁以前,如果有过教育的话, 是个什么样的教育呢?

  高:我们的家庭是非常温暖的。我们家的这种家庭到了新社会以后就消失了,
那种人的关系也消失了。那时候,一切都显得温文尔雅。我父亲来的朋友谈吐文雅
,西装革履的;我母亲受的也是教会式的教育。所以我们家算是个中产阶级了。父
、母亲家以前也是个大家族,后来虽然败落了,但是他们身上那种遗风尚在。他们
和他们的朋友唱什么西方歌曲了,什么弹钢琴了,唱歌剧了。太太们留学回来以后
拿著洋嗓子唱花腔,生活很好玩。我父母他们当时组织了一个同乐会。我最早登台
表演是在我五岁,我妈叫我排个节目,让我跟她一起登台。我母亲当时是抗日剧团
的演员,后来跟我父亲结婚后,出于政治原因,我父亲不让她搞政治,因为太危险
。当时的抗战剧团,国民党也不太喜欢。后来我母亲回忆起来猜测,她们剧团的外
围有共产党在做工作。她是基督教青年会的。

  陈:我妈妈的第一任丈夫就是因为当时参加了抗战的演出团并写文章,后来在
1956年时被抓起来,至八十年代初才被释放。

  高:所以他们49年后就根本不怎么谈这些事,但是这个记忆对我来说是非常
宝贵的,于是我有两个社会的经验。我有现代中国的,再有就是西方社会的不同体
验。现在我是完完全全生活在西方社会里头。

  陈:你那时都是读的什么书呢?

  高:应该说主要是童话。我也没上学,因为那时在逃难嘛,加上我身体又不很
好,所以基本上是我母亲教我识字的。那时我家里有一大堆书,有很多童话、儿童
读物、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可以说是一种很西式的教育,家里那时还彼此讲
英文,穿的是西装,唱的是洋歌。

          ※   ※   ※   ※   ※

              高行健灵魂的幽深处

                ·郭士榛·

  台北亚洲艺术中心目前正在展出“高行健现代水墨展”,这位画家对国人来说
或许是陌生了些,但高行健除了是画家外,也是小说家、剧作家和导演,他在德国
、法国都是赫赫有名的文化人,不信,你可以立刻到亚洲艺术中心赏画,或在书局
翻看《一个人的圣经》,由他的画风,及令人拍案叫绝的笔触中,渐渐了解我即将
“大扫瞄”的高行建。

  才华洋溢的高行健由于家学渊源,自幼沉浸于琴、棋、书、画间,五岁即受演
员母亲的影响登台演舞台剧。高行健回忆著说,由于父亲是在银行上班,家中的生
活一直很宽裕,甚至在他的记忆中,抗战逃难时他们家都还带著一架钢琴,生活中
即有文化陶冶了他的文人素质。

  一九四○年生于江西赣州的高行健,自小学传统绘画。他是在大陆面临六四天
安门事件时,为表示维护民主运动而到了巴黎定居,在西方世界生活促使他深爱上
西方绘画的深度。谈及他的绘画,高行健表示,所谓中国书法的抽象画是什么样的
创作?他常思维面对绘画史上一代又一代的大家,现今的绘画是否还能找些新的表
现?能不能跳脱出二度空间的限度而仍能成为绘画?他决心在限制内找出对空间处
理的新可能。

  因此他虽然仍用中国传统的水墨写意,但也企图找寻纵深的空间。在寻寻觅觅
中,他发现中国的现代画论有种说法叫散点透视,就是借用西方画论来解释中国传
统的绘画。高行健表示,他的画由中国传统的写意出发,想达到空间的深度,并不
是来自现实观察的景深,而是内心视像的纵深。

  虽然这并不符合具有焦点的透视法,但也似乎是有种透视感。特地由巴黎来台
主持画展开幕的高行健进一步解释著,这像是人闭目潜心内观时出现了心象,浮现
在眼前,却无远近之分,如何把这种内心的视像捕捉到画面上,即是高行健企图在
绘画中解决的问题。

  因为这种心象,即使有时出现色彩,但也瞬息万变很难论定,通常是灰暗不明
,因而他认为用水墨表现更为接近。这即是他的画作只用墨色,不用色彩的缘故。
因此观赏高行健的画作,在全部黑和白间的水墨作品中,除了展现出一种将阴暗的
画面转为光明的灵性外,更由于自黑白中渐渐透出的色彩,却焕发著令人晕眩的迷
人技巧。

  高行健开始用中国水墨创作抽象画,他深感用中国水墨的笔墨挥洒在宣纸上有
著自然的情趣。他在水墨中故守笔墨趣味的同时,也追求传统水墨画中没有的实感
,他不只注重水墨渗透的效果,也同时给图像不同的质感,因此高行健所创造的画
作不只水墨有层次,图像之间也形成不同质的层次,虚实既来自构图,也出于图像
质的差距。

  高行健做画时喜听音乐,他都等音乐唤起内心的冲动时方才开始动笔。他表示
,往往图像也就由此而生,笔墨随乐舞动有著自然的韵律,而画中也自生了灵气。
高行健认为造型的画作是需要纯形式的表现,但现代绘画又太追求形式的终极,反
而使绘画无法表现自我。长期对绘画思考、追寻的高行健出入传统笔墨间,终于走
出时代的新趣味。

  迁居到巴黎定居后的高行健,由于不受传统和学院派规矩的束缚,自创一格,
他的现代水墨画受到当代艺评人的重视。甚至西方已有许多论评,认为他是把传统
中国文化融入现今时代。法国著名艺术家孔特认为他的画“出自一种瞬间激越的冲
动,却精心构建成内心的视象,这些黑黑的神秘景象令人进入灵魂的幽深之处”。
身为画家的高行健,也发表了长、中、短篇小说集四本,剧本十六种,文学戏剧艺
术论著三本,许多作品都被翻译成多国文字,他的剧本也在世界各地频频上演。西
方报刊评论他的作品达四百多篇,认为他是当代最有前途的剧作家之一,他的长篇
小说《灵山》法译本轰动法国。

  今年他除了来台开水墨画展外,目前也完成了《另一种美》的书稿,希望在台
湾出版。高信疆就表示,高行健的剧作、小说在欧洲不但大卖,甚至他的小说还被
改编成舞台剧、电影演出,但在台湾却引不起太多人的关心。高行健倒是很开心的
表示,近期国内有人找他谈改编某一小说为剧本的事,在国内闯出名号的好景不远
了。

□ 台湾《中央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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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往灵山的路——和高行健相遇

                ·赵 川·

  坐在午后懒散的阳光下,读流亡作家高行健的《灵山》,像是很多年前的某个
下午,在上海一条弄堂的晒台上,看著眼前重重叠叠的红瓦屋顶,由老人家细哼童
谣,在背上轻柔抚拍,慢慢进入满是阳光馨香的梦乡。就这样读著书,从已理顺的
现实秩序和规范下,退回到朦胧、参差和无序的纯真里。

  历史,在高行健的笔下化解开来,从有头有脸的教条下瓦解,流淌成一个个平
行的生命章节,或传奇或平凡,还原到它们本来不甚清楚的层叠面貌。风土史实,
传闻传奇和由各种人生经验组成的片段,在通往灵山的路上,交错穿插,偶然与必
然相间,有无法抹去的已成的现实,也有若即若离的臆想世界,它们咿咿呀呀,纷
至沓来。

  那灵山在哪里,小说的主人公不是要去寻找灵山吗?

  他孑然一身,游盈了许久,终于迎面遇到一位拄著拐杖穿著长道袍的长者,于
是上前请教:

  “老人家,请问灵山在哪里?”
  “你从哪里来?”老者反问。
  他说他从乌依镇来。
  “乌依镇?”老者琢磨了一会,“河那边。”
  他说他正是从河那边来的,是不是走错了路?老者耸眉道:
  “路并不错,错的是行路的人。”
  ……
  (高行健《灵山》第六十七节)

  小说里的灵山更像是一个通往虚无目标的过程,或者这正是弥漫在《灵山》里
的禅意,不识卢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在《灵山》里,带自传色彩的“我”,和由“我”演化出的如“我”影子般的
“你”,在中西南边区漫游,刻意要去寻找一片原生态的净土,原生态这个词在小
说的多个章节中出现,灵山就像是这片净土的化身。由于“我” 或“你”无不带
著想接近和进入的念头,小说似乎意指那就是完美的境界,世界原本就应该那样。

  但“我”或“你”,还加一个来历不明的“她”,始终都只能周折在通往净土
的道路上。在这条路上,人的精神世界,个人身世,所经过地界的身世——地方史
志或神话传奇,自然或风物,盘缠地铺展开来。那些故事交错纵横,一个个章节,
一段段叙述,它们不在意怎样承接隶属,也不在意源自哪里,又流汇何处,当然总
也可以作更进一步的寻本探源。故事本身也像这种漫游,之间不层层递进,也不引
导出任何冲突或企图走向深层。它们存在的目的也像是无目的,它们近乎盲目地编
织一起,连惯或不连惯,都不经意地成为周遭真实中的组成部分。借用文学评论家
赵毅衡在评述高行健戏剧创作时的话来说,“如果他(高行健)也在追求意义,那
么这些意义似乎也是同水平的,无深度的,或者说,不经意间信手偶得的。”(赵
毅衡《建立一种现代禅剧》)

  那天在午后和 的阳光下,这些纷乱的篇章,当它们在眼皮下流过的那一刻,
凡人的历史,也包括逝去了或依旧还在的他们的精神,就在这股股细流交错的章节
间,不仅驻足或通过,而且被神奇地耸立起来。

  我相信这就是灵山,大概也就是我们的原生状态。

  “一个清晰的思想固然美妙,但它始终意味著浓缩含意,斩段了零散的头绪。
而在现象世界里,零散的头绪极为重要,因为它们交织在一起。”(约瑟夫·布罗
茨基《小于一》)历史总被一些人理顺了琐碎的头绪,弄成一具可随意塞入意图的
光滑壳子,但在《灵山》里,我看到了高行健想将历史回复到其原生态的努力。

  十几年前,当我还在国内读书的时候,已很为社会上求变的气息所动。高行健
在80年代初写的《现代小说技巧初探》和较晚一些时候出版的《对一种现代戏剧
的追求》,以及他的《绝对信号》、《车站》和《野人》等戏剧作品,都是我所熟
悉的,那是那个时代里求变气息的重要组成部分。

  由悉尼大学陈顺妍博士Mabell Lee翻译的《灵山》英文版“SOU
L MOUNTAIN”,今年六月已由澳洲的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在澳洲和新西兰出版发行。一九九七年,我还没有读过《灵
山》中文原著,只从澳洲文学季刊《HEAT》第四期上,看到了陈顺妍博士的部
分英文节译,和她的介绍性论文“高行健的《灵山》”(GAO XINGJIA
N'S LING SHAN/SOUL MOUNTAIN)。80年代末我离
开中国,当在悉尼读到的《灵山》的英文节译时,已时隔多年,而且还隔了语种。
他的东西读来竟是有些神奇。神奇的不仅是他在小说中的叙述手法,和由这种手法
带出的似真犹幻的故事,也是隔了这么些年,和他的作品在这个无法预想的环境里
再次相遇的心境。岁月变迁,人事沧桑,为自己也为别人,总不免有些感慨。

  又隔了两年,我去巴黎时去看了高行健。

  高行健住在巴黎一个很高的地方。他在电话里说是一栋白色的高楼,塔楼,最
高的,像塔一样,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那天我下了火车就开始下雨,他说要穿过的那片公园根本就是个山坡。我湿漉
漉喘嘘嘘走上坡顶,脸上眼镜上都是水,果真,在眼前的水雾中看见几栋拔地而起
的巨大高楼。这些楼宇高耸在灰色的天空里,和巴黎市中心的物欲奢华对照,显得
孤寂和苍凉。高行健住在最高的那一栋里,第十八层。当时眼前的景像极富象征,
至今记忆犹新,但它喻示了什么,我却并不清楚。

  他的室内很空旷,也像窗外看出去的景致。这该是他画画的空间,除了写戏撰
文,他的画也非常成功。我们在他的小客厅里坐下。墙上有一张写意的水墨画,几
笔黑墨画成的一个人,斜倚在白色的宣纸上,左下角钤了个小小的红印章。这让我
相信,高行健的行文写作,他富于个人风格的叙述手法,也得益于他的绘画审美。
因为他的小说语言流动明畅,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中国水墨的写意之美,很不同于西
画的堆砌塑造。这也反映在他自己对语言的解说里。“我以为小说这门艺术归根到
底是语言的实现,而非对现实的模写。小说之所以有趣,因为用语言居然也能唤起
读者的真切感受。”(高行健《给我老爷买鱼竿·跋》)他的这种论述,可视为中
国传统文人画追求笔墨意趣的现代文学版本。

  那天在他家,我们不知从何聊起,一聊竟聊了三个小时,他自始至终没有停过
抽烟。我想到他那次因抽烟过度,给误诊为致命的肺癌,至使他抛下一切,跑去西
南边区转了一大圈,后来写得了那本《灵山》。生命里的祸福,竟就这样转换了角
色。

  坐在他的客厅里,他说今年很忙,五个画展两部戏,一部由别人导,一部他自
己来导,还有书要出。我们说了些现代艺术方面的话题,谈话慢慢转到写作上。高
行健说他虽然已用法文写戏导戏,但还是用中文写小说,小说的文字量太大,如用
法文写占据的时间和精力就不堪负荷。说话间,他最新出版另一部中文长篇《一个
人的圣经》的样书就搁在桌上。

  我们聊了很久,我表示想告辞,但主人却坐在那里没动,继续著抽烟。

  他说,我现在没事,你再坐一会儿吧。

  我又坐下。从澳洲跑到欧洲,我本就是出门看世界找人聊天来的。

  这样我们又说起他的戏。我在十几年前已看过他在中国时发表的一些剧本。说
到『车站』,我只随便问问,他居然说那戏在欧洲好几个国家,在德国、奥地利、
匈牙利和罗马尼亚都演了。在德国演出,剧中原先的德国小痞子,变成了个朋克。
在维也纳演出时,居然动用了刚造完还没有启用的新火车站,戏就在站台上演,观
众在对面的站台上看。戏演了一个月,场场爆满。戏演完了,火车站也就正式启用
了。

  当时,我努力想回忆起十几年前一个夏天里看过的那些文字,它们在脑海里若
有若无。后来回到悉尼,看完了台湾经联出版的《灵山》的中文原版,我更确信人
生里零零星星的记忆和经验,虽然它们的意义或目的未必清楚,但有意无意间,都
促成造就了我们的今天和明天。

  ……

  说人生来注定要受苦,或世界就是一片荒漠,都过于夸张了,而灾难也并不都
落到你身上,感谢生活,这种感叹如同感谢我主,问题是你主是谁?命运,偶然性
?你恐怕应该感谢的是对这自我的这种意识,对于自身存在的这种醒悟,才能从困
境和苦恼中自拔。

  ……

  (高行健《一个人的圣经》第六十一节)

          ※   ※   ※   ※   ※

               《灵山》杂感

                ·愚 人·

  我在四年前看过,当时印象很深,如今很多细节都淡没了,但主要情节还留在
脑子里,今特将杂感写下,以飨诸君。

  我为高行健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感到由衷的高兴。

  高行健的《灵山》我看过,是一种“意识流小说”,作者天马行空,奔驰在丰
富的想象之中,完全颠倒了时空概念,使人不觉晃然于云山之中。我特别感到高兴
的是,作者小说里的“灵山”似主要(因他的主题飘渺,并不固定)指我的家乡—
—川西平原边境上的名山—-青城山,青城山是我国目前名山之中道教遗迹最多的
山,所以我想,高行健选青城山作为主要主题来描写是很有道理的。

  然而,作者的构思之巧妙里,最使人吃惊的是,灵山终于没有寻到,你简直想
不到,简简单单一个青城山,离成都不过一百五十里,每天无数次班车来回其间,
而作者安排他的主角走着去找,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不但找不到,好象一会儿
真的在找青城山,一会儿又在找其他的山,自己都说不清楚,又怎么叫被问路者给
他指出正确的方向呢。

  看完灵山以后,给我最大的感受是在做梦。我经常有这样的梦,梦中有一个目
的地,找了半天就是找不着,梦做到最后,连目的地也消失了。

  不能不佩服作者深厚的文字功夫,娴熟的传统文学与西方文学相结合的技巧。
整篇小说写得如行云流水,在云山雾嶂之中,彷佛使你恍徉在似梦似真的中国山水
画中,不知身归何方。

  灵山,似乎让人感受到中国人在追求他们的精神家园的道路上的彷徨和虚渺。

          ※   ※   ※   ※   ※

              谈《灵山》的获奖

                ·愚 人·

  从我当时读《灵山》的体会看,她确实不同凡响。在这之前我读过一些怪诞体
、意思流小说,都不喜欢,只有《灵山》让我喜欢上了这种文体,所以我认为《灵
山》是一部优秀的既是小说、又是散文的东西。它的获诺奖是并不是委员会看走了
眼。

  诺奖并不一定要代表一个国家文学的最高水平,因为文学艺术是很难取得一致
意见的,但是,《灵山》代表中国许多好的作品之一,我认为还是对的。

  《灵山》的获奖,应该是如你所说的,是国际社会对现代中国文学所取得的成
绩的肯定,但更广泛地看,也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肯定,因为作者的书中,处
处流溢着传统。

  我相信,随着《灵山》的获奖,中国的文化将进一步为世界所了解,这是好事
,其它什么政治原因也好,评定公不公正也好,都是次要的,让我们更心胸开阔地
看待中国文化的未来。

  《灵山》摘录

  高行健居法期间创作的长篇《灵山》,叙述一位困境中的作家沿长江进行奥德
赛式的流浪和神游,讲述个人在中国农村漫游时间和空间以寻找根源、内心平静和
自由的故事。作品上溯中国文化起源,诠释考察各少数民族文化遗存,结构、文化
内涵复杂,揭示中国文化鲜为人知的一面,轰动西方。

  以下摘录自《灵山》一书:

  “死神同我开了个玩笑,我终于从他打的这堵墙(鬼打墙)里走出来……生命
之于我重又变得这样新鲜。我早该离开那个被污染的环境,回到自然中来……你迷
失在死寂的林莽中,徘徊在那棵枯死了只等倾倒的光秃秃的树木之下……不肯离开
这唯一可辨认的标志……大地的坐标。”

  “隆起的山峦愈见浑圆,林木也愈见茂密,郁郁森森,都带有一种原始女性的
气息……”

  “众和尚参差不齐……一面游动,一面颂唱……南无阿弥陀佛……”

  “年轻的道姑宽松的道袍里挺拔的身材,透着洁净和新鲜……”

  “走进这片雪景里,就会成为一个背影……在雪地里,在蒙蒙的夜,只有你和
她在一起走着……走得很远,很远……”

          ※   ※   ※   ※   ※

              看高行健的《车站》

                ·注 注·

  大概是1986年,朋友给了一张票,让我去看小话剧《车站》,那时这个剧
在戏剧圈子里很新鲜,文人相轻的现象还不大严重。

  戏是在小剧场演的。没有几个角色,林连昆饰主角。演员演得投入,观众也配
合默契。灯亮之后,演员和观众还在台前交流一番。

  我很喜欢高的作品。他的戏剧有一种言外之意,然而又是纯粹的。

  《车站》就有点《等待戈多》的意思,楼下网友评说得对。

  高的戏剧探索性很强,当时真看懂了的不多。

  终于找到了《绝对信号》简介,以下摘自《中国大百科全书·戏剧》第204
页:

  《绝对信号》中国话剧作品。编剧高行建、刘全远。剧本发表于《十月》月刊
1982年第5期。 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于1982年11月以小剧场的形式首
演于北京。

  此剧是反映青年生活的无场次话剧、剧情围绕着主人公黑子被车匪胁迫登车作
案,在车上遇见昔日的同学小号、恋人蜜蜂和忠于职守的老车长逐步展开,产生出
一系列复杂的矛盾冲突,由此展现了每个人的思想、观念与生活态度。最后在车匪
挺而走险即将造成列车颠覆的生死关头,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承担了各自
的责任,使列车避免了事故。启发人们去思考人与社会的依存关系,思考自己和自
己生活的道路。

  我记得《绝对信号》的最后,小号在台上使劲吹着小号,不管不顾。观众鼓掌
,其他演员谢幕,他仍然吹着,眼睛噙着泪;观众开始走了,他还在吹;剩下一些
观众不走,聚到台前,等着黑子谢幕,别的演员也看着他,他仍在吹……直到空荡
荡的剧场响彻悠扬的小号声,当他拿下那小号,我看见他的泪水闪着光。那演员的
名字忘了,可他的演出我绝对忘不了。我觉得他最后这几分钟的号声,绝对是为自
己吹的。也是他戏中的华彩乐章。

  从此以后,我记住高行健的名字。这样的剧作家不管是不是伟大的,至少是令
人难忘的。

  高的选择是他个人的事,我觉得是正确的。他出走不全是因出书被禁,而是由
于信念。中国人在法国从事文艺的杰出人物不少,赵无极、熊秉明都很棒。

  中国人终于有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虽说得主有些出人意料,但心中真是高
兴,跟其它国家的人获奖感觉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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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行健得奖的内幕

                刘再复 旧作

  尽管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很难,但是它在瑞典和西方还是找到不少知音。这些知
音们的热情是很让人感动的。1988年我随中国作家代表团第一次到巴黎,19
89年和这之后我又到巴黎五次。在与汉学家们的接触中,我知道他们不少人喜欢
巴金,而且竭力推荐巴金,这固然与巴金曾到法国留学过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巴金
确有成就,在幸存的产生于上半叶的一代作家中,巴金是一个当之无愧的代表。如
果诺贝尔文学奖能授予他,倒是较为自然,至少中国作家群会比较服气。尽管他在
下半叶的头三十年,因人文环境的原因未能创作出较有价值的东西,但在七十年代
末和八十年代中,也是他近入八十高龄之时,还写下了散文巨著《真话集》,这部
大书负载的是中国老一代知识分子的觉醒之语。只要熟悉中国国情和中国文坛,就
会知道,能像巴金这样做的人很少。与巴金同一时代的作家沈从文,倒是在瑞典找
到知音,而第一个知音就是马悦然。马悦然告诉我,早在他的青年时代就喜欢沈从
文,但不敢译,美丽的文字是不 能轻易译的。直到1985年,他被选为瑞典文
学院院士之后才着手翻译沈从文的作品。1987年,他所译的《边城》瑞文版正
式出版,紧接着,沈从文作品集又出版,沈从文代表作的翻译和出版,成了瑞典文
学界的盛事。沈从文也立即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并进入最前列。

  据懂得瑞典文的朋友告诉我,马悦然翻译的沈从文作品漂亮极了。从1948
年翻译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开始,到了1987年,马悦然已经历了40年的中
国文学翻译生涯。40年间,他翻译了老舍、闻一多、艾青等许多中国作家诗人的
数百种作品,并翻译了《水浒传》(《西游记》是九十年代才完成的另一工程)和
四卷本的二十世纪中国诗歌与散文选集,因此,到了翻译沈从文的作品时,译笔已
完全成熟,因此,瑞典文本的沈从文作品集一旦问世,马上赢得瑞典人的审美之心
。

  马悦然是瑞典文学院中唯一懂得汉语的院士,因此,他在担任院士后便更加努
力翻译中国现代、当代的作品,更加关注中国当代文学。沈从文去世之后,他又选
择了北岛、高行健、李锐作为他的主要译介对象。他和北岛认识得比较早,并翻译
了北岛的全部诗作。这也许是缘分,马悦然真是非常喜欢北岛、顾城、杨炼的诗。
我在瑞典的时候,常常听到马悦然谈起他们的名字。那时顾城在德国,马悦然多次
和我说,真想请顾城再到瑞典,就是一下子找不到钱。他称顾城是“会走路的诗”
,衷心地爱他,可是顾城后来却发生那样的悲剧与惨剧,辜负了马悦然一片情意。
他认为北岛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语言,是前人没有的,而杨炼则是寻找的诗人,可以
回到先秦的时代。马悦然觉得他们都年轻而富有活力,也许可以展示中国新诗的未
来。也因此,马悦然非常关注他们前行的足音,把他们当作朋友。92年深秋的一
天,马悦然夫妇听说我和妻子采蘑菇采得入迷了,非常着急,就警告我说:以后不
许你再去采了,中毒了怎么办?他还告诉我,杨炼来瑞典时也采得入迷,为了安全
,不得不把他的住房搬迁到一个没有蘑菇的地方。

  高行健是他喜爱的另一位作家与戏剧家。他首先看中高行健的戏。1988年
12月我初次到瑞典时,他就对我说,高行健的每一部剧作都是好作品。当时他很
高兴地捧起一大叠手稿,告诉我说,这是高行健刚刚完成的长达40万字的长篇小
说,可是都是手写的,他读得很费力,不知道怎么办?我因为也喜欢高行健的剧作
和他的其他文字,所以就说,让我把稿子背回中国,打印好了再寄还给你。于是,
我把《灵山》初稿带回了北京,打印校对好了之后,我请瑞典驻华使馆的文化参赞
交给马悦然。马悦然接到打印稿后立即译成瑞典文,因此,《灵山》的中文本尚未
出版,瑞典语《灵山》译本已经出版了。《灵山》长达六七百页,而且与中国小说
的传统写作很不相同,它没有连贯性的人物与故事,结构十分复杂,第一人称“我
”同第二人称“你”实为一体,后者乃是前者的投射或精神的异化。第三人称“他
”则又是对第一人称“我”的静观与思考。全书81章,便由这三者分为三个层次
。除了结构心理复杂之外,文化内涵也相当复杂,它揭示了中国文化鲜为人知的另
一面,即他所定义的中国长江文化或南方文化,换句话说,也就是被历代政权提倡
的中原正统教化所压抑的文人的隐逸精神和民间文化。这部小说,上溯中国文化的
起源,从对远古神话传说的诠释、考察,到汉、苗、彝、羌等少数民族现今民间的
文化遗存,乃至当今中国的现实社会,通过一个在困境中的作家沿长江流域进行奥
德赛式的流浪和神游,把现时代人的处境同人类普遍的生存状态联系在一起,加以
观察。对许多读者来说,《灵山》可不是那么好进入的,阅读起来非常费劲。而马
悦然,一个非中国人,却能如此欣赏《灵山》,译得非常漂亮,我相信,翻译者如
果没有一种感情,没有一种精神,是难以完成如此艰巨的工程的。《灵山》的法译
本在1996年于巴黎出版。出版时法国左、中、右各报均给予很高的评价。

  高行健还有其他许多作品也已译成瑞典文、法文、英文、德文、意大利文、匈
牙利文、日文和弗拉芒文出版。他的剧作在瑞典、德国、法国、奥地利、英国、美
国、南斯拉夫、台湾和香港等地频频上演。西方报刊对他的报导与评论近二百篇。
欧洲许多大学中文系也在讲授他的作品。他在当代海内外的中国作家中可说成就十
分突出。

  除了北岛与高行健之外,马悦然还努力译介、推崇立足于太行山下的小说家李
锐。

          ※   ※   ※   ※   ※

           高行健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内幕揭秘

                ·夏 星·

  二○○○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在经过一番激烈较量,几经延宕后终于在十月十二
日勉强宣布授予中国旅法剧作家高行健,虽然这消息不见得能为海峡两岸对中国文
学始终与诺贝尔文学奖无缘而忿忿不平的中国人带来稍许安慰,但它却是对一九九
五年以来海外众多中国候选人问鼎诺贝尔和平奖努力的一个回应,而且,其颁奖的
政治意义要远远大于高行健文学创作的文本价值。诚如笔者过去在伦敦《天下华人
》(1996年10月号)、《中国之春》(99年第8期)、香港《前哨》(2
000年2月号)、洛杉矶《中国日报》(1999年12月12日)上发表的一
系列文章所指出的那样,诺贝尔文学奖,实际上是一个政治奖,因此,未来中国人
将会先获得文学奖而不是和平奖。

  文学奖或和平奖主要目的是引导舆论关注新的地区新的议题

  其实,不论是文学奖或和平奖,其主要目的,就在于引导世界舆论关注新的地
区和新的议题,而获奖者本人的所谓“贡献”或“成就”大小,并不是那么重要,
所以,在诺贝尔奖过去颁奖的历史上,经常出现在不够格给和平奖、或给了和平奖
后会产生强烈冲击而不易控制的情况下,代以颁发文学奖,达到引导世人关注获奖
人地区的目的,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爱尔兰和波兰。爱尔兰和波兰这两个国家在过
去百年中产生最多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论人口比例),并不说明这两个国家的文
学成就真的独步全球傲视群伦,堪与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学相抗衡,学过世界历史的
人只要看一看爱尔兰和波兰在二十世纪所经历的沧桑和蒙难,自不难体察其中奥妙
。过去曹长青先生曾为文赞扬波兰文学(香港《开放》,1999年12月号),
把波兰文学捧上了天!曹君认为,一个在短短百年间产生了这么多文学奖得主的民
族文学,自是十分了得,曹君因此痛骂中国文人和中国文学,兴之所至,连汉语也
不能幸免,被贬为世界上最等而下之的语言,究其实,曹君并不了解诺贝尔奖颁奖
的真正目的和意义。

  候选人所从事的创作或事业对未来应有引导和启示意义

  本年度文学奖评选并不容易,众多候选人中没有一个占有明显优势,名单几上
几下,文学奖因此未能按惯例在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四宣布得奖名单,文学院也已经
传出今年该奖空缺的流言,只是在最后关头,高行健才击败另一个中国作家王蒙而
获得这份殊荣。很多人可能会对高行健获奖感到失望,因为百年来中国著名作家很
多,前有梁实秋、林语堂、鲁迅、巴金、茅盾和老舍,中间有贾平凹、莫言和王朔
,在海峡另一边还有李敖等等,这些人都没能获奖,现在却由高行健出面来代表整
个中国文学,甚至整个汉语文学的最高成就,中国观众看过高行健的《车站》的人
大概还不到区区两千人,读过、读懂他的《灵山》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想想似乎心
里有点堵得慌,但这只是一种误解。正如前边所举的诺贝尔奖文学奖、和平奖秘而
不宣的评奖标准里的第一条是引导世界舆论关注新的地区和新的议题一样,第二条
不见于世的标准则是要看获奖人所从事的创作或事业对未来有什么引导和启示意义
。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前边一票名作家如梁实秋、林语堂、鲁迅、巴金、茅盾、老
舍,(加上李敖)等等当然要出局落榜,而像贾平凹、莫言和王朔等畅销作家从来
就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因此,也就只剩下北岛、王蒙和高行健等实验性作家才获得
瑞典文学院的青睐。这虽然跟普通老百姓的认知有很大差距,但不幸却是过去百年
诺贝尔文学奖评奖的最重要根据。读一下瑞典皇家文学院关于授予高行健颁奖声明
,就不难了解其中奥妙:(高行健)把普遍的文学价值、痛苦的内心探索和丰富的
语言表现力结合起来,为中国文学和戏剧创作开辟了新的道路。可以预料的是,文
学奖的颁发,对今后几十年中国现代文学、戏剧和诗歌创作的影响,将会发挥极大
的扶偏为正的作用,给正在摸索探求的现代文学和戏剧创作指明一条康庄大道。

  高行健能够夺得诺贝尔文学奖,著名汉学家、瑞典文学院院士马悦然(Gor
an Malmqvist)功不可没!

  颁发诺贝尔文学奖体现欧洲的外交风格

  瑞典皇家文学院选择在新千纪开始的时候授予高行健文学奖,意义重大自不待
言,但其引导世界舆论注意中国之用心精巧则难为外人察知。过去,海峡两岸对中
国人始终与诺贝尔文学奖和和平奖无缘而忿忿不平;如丧考妣的人有,吃不着葡萄
骂葡萄酸的人也有,但事实上诺贝尔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中国,1989年“天安
门事件”发生以后,柴玲作为“天安门广场学生民主运动”的代表,被提名为和平
奖候选人,此后,和平奖虽然由达赖喇嘛获得,但诺贝尔委员会主席在回答记者提
问时明确表示“给达赖喇嘛颁奖可以看作是对‘天安门广场学生民主运动’的支持
!”随后,中共《人民日报》跟挪威诺贝尔委员会主席展开隔空对骂,中国召回驻
挪威大使以示抗议,两国关系降到了冰点。尽管挪威人不愿意承认,但中国的强烈
反应确实从此给挪威人心里投下一层阴影。在九十年代,众多中国人被提名竞逐和
平奖,从魏京生、李登辉、证严法师、星云法师、王丹,到“以徐文立、秦永敏和
王有才为代表的中国民主党”,一直到最近的李洪志等等,挪威诺贝尔委员会在全
世界众多候选人当中也确实属意中国候选人,及至1999年,在新旧千纪交替的
时刻,甚至传出挪威诺贝尔委员会主席坚持授予魏京生和王丹以该年度和平奖的消
息,但在中国政府强大压力下,弱国寡民的挪威自觉不是中国的对手,和平奖终于
旁落至“无疆界医生”国际组织。在无法给和平奖的情况下,诺贝尔委员会终于以
文学奖代替,达到了引导世人关注中国,又避免与中国对抗的目的,而选择一个旅
居海外、桀骜不逊的现代作家候选人,真可以说是用心良苦。

  话说回头,如果你对高行健不满意,平心而论,以上哪些候选人获奖会让你觉
得心悦诚服?

  中国会重蹈日本的覆辙吗

  最奇妙的是,今天的中国正在如出一辙地沿着当年日本“走向世界”的足迹而
走向世界:日本自五十年代开始,屡屡在嘎纳、柏林、威尼斯等电影节上夺得大奖
,像黑泽明、大岛诸等今天世界级的电影导演,都是在那个时代成长起来的;随后
,日本于1964年举办东京奥运会,1968年川端康成获得诺贝尔文学奖,1
973年,再由前首相佐藤获得和平奖(分享)。西方用这些大奖,把西方的价值
观念连同可口可乐和“披头四”一起出口到日本,征服了日本民族,规范了日本的
社会发展方向,从而把一个传统的亚洲国家,变成了一个西方俱乐部的成员。无独
有偶,在过去十年,张艺谋、陈凯歌、巩俐、张元等影人在国际电影节上也无限风
光出尽风头,就在众人皆以为中国热已经烧得差不多,慨叹中国情结已成昨日黄花
强弩之末以后,诺贝尔文学奖却翩然而至,给这股延续不褪的中国热再浇下一桶油
,吹来一股强劲的西风……可以肯定的是,稍后中国将会夺得2008年奥运会主
办权,也将会顺利加入世贸。中国这条巨龙,是否会在鲜花和掌声中乖乖地钻入西
方价值观念的圈套,按照西方的游戏规则,闻“鞭”起舞,实在值得我们拭目以待
。

          ※   ※   ※   ※   ※

            诺贝尔委员会对高行健的评价

  2000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中文作家高行健,以表彰“其作品的普遍价值
、刻骨铭心的洞察力和语言的丰富机智,为中文小说艺术和戏剧开辟了新的道路。
”

  在高行健的文艺创作中,表现个人为了在大众历史中幸存而抗争的文学得到了
再生。他是一个怀疑者和洞察者,而并不声称他能解释世界。他的本意仅仅是在写
信中寻求自由。

  长篇巨著《灵山》是一部无与伦比的罕见的文学杰作。小说是根据作者在中国
南部和西南部偏远地区漫游中留下的印象。那里至今还残存着巫术,那里民谣和关
于绿林了汉的传说还当作真事流传,那里还能遇见代表古老的道家智慧的人物。小
说由多个故事编织而成,有互相映衬的多个主人公,而这些人物其实是同一自我的
不同侧面。通过灵活运用的人称代词,作者达到了快速的视角变化,迫使读者疑窦
丛生。这种手法来自他的戏剧创作,常常要求演员既进入角色又能从外部描述角色
,我,你,他或她,都成为复杂多变的内心层面的称呼。

  《灵山》也是一部朝圣小说,主人公自己走上朝圣之旅,也是一次沿着区分艺
术虚构和生活、幻想和记忆的投射面的旅行。探讨知识问题的形式是越深入越能摆
脱目的和意义。通过多声部的叙事,体裁的交叉和内省的写作方式,让人想起德国
浪漫关于世界诗的宏伟观念。

  高行健的另一部长篇《一个人的圣经》和《灵山》在主题上一脉相承,但更能
让人一目了然。小说的核心是对中国通常称为文化革命的令人恐怖的疯狂的清算。
作者以毫不留情的真诚笔触详细介绍了自己在文革中先后作为造反派、受迫害者和
旁观者的经验。他的叙述本来可能成为异议人士的道德代表,但他拒绝这个角色,
无意当一个救世主,他的文学创作没有任何一种媚俗,甚至对善意也如此。他的剧
作《逃亡》不但让当权者恼怒,也曾在中国民主运动中引起同样程度的非议。

  高行健自己指出过西方非自然主义戏剧潮流对他的戏剧创作的意义,他提到过
阿陶德国、布莱希特、贝科特和坎托尔的名字。然而,“开挖民间戏剧资源”对他
来说是同样重要的。他创作的中国话剧结合了中国古代的惟戏、皮影、戏曲和说唱
。他接受这样的可能:就象中国戏曲中那样,仅仅借用一招一式或者只言片语就能
在舞台时空中自由活动。现代人的鲜明形象中又穿托了梦境的自由变化和怪诞的象
征语言。性爱的主题赋予他的文本一种炽热的和力,男女调情动作在很多剧作中成
为基本模式。在这方面,他是为数不多的能对女性的真实给以同等重视的男性作家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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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愤怒】 next column or back to TOC

             北京对高行建获奖进行抨击

  北京官方就旅法中国作家高行健获得今年年诺贝尔文学奖开始作出反应,指此
举有政治动机。中国外交部在一份声明中表示,高行健获奖再次反映出诺贝尔文学
奖已被用做政治目的,因此不值得发表评论。

  而由政府控制的中国作家协会一位发言人在接受官方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说,中
国有许多举世瞩目的优秀文学作品和作家,但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对此并不了
解。因此看来不是从文学角度评选,而是有其政治标准。

  在此之前,中国官方媒体对中国旅法作家高行健获颁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
,成为第一位获得诺尔贝文学奖的华裔作家的消息只字不提。中国官方通讯社新华
社在本星期早些时候曾详细报道了本星期早些时候公布的其他诺贝尔奖得奖名单,
但对高行健获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这一文学界最高荣誉却保持沉默。

  在北京的外交人士说,高行健的获奖对中国当局来说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因
为高行健1987年选择离开中国后一直定居在巴黎。而且他的不少作品在中国国
内都受到当局的批评甚至被禁。

  另一方面,自从瑞典皇家科学院在1989年向达赖喇嘛颁发诺贝尔和平奖后
,中国政府与诺贝尔奖评选机构关系紧张。去年,中国政府也曾经警告诺贝尔奖评
选机构不要向流亡海外的中国异见人士魏京生和王丹颁发和平奖。中国外交部发言
人当时曾经表示,(如果魏京生和王丹获奖)是不能接受的。

□ 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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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幽默】 or go to the end of this last column or back to TOC

      将“诺贝尔文学奖”授予高行健是对中国人民的严重挑衅

            《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

  中华人民共和国迎来了51周年华诞,举国欢腾,全国各族人民共庆这一象征
中华民族彻底推翻三座大山,真正站立起来的伟大日子。然而,在斯堪地那维亚半
岛上的瑞典文学院里,一场闹剧正在上演。一小撮对中国人民怀有极不健康心理的
所谓文学专家,不顾中国人民的强烈反对,将新世纪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现
居法国的华裔“作家”高行健。瑞典文学院的倒行逆施,极大地伤害了中华民族的
感情,这是对12亿中国人民的严重挑衅。

  诺贝尔文学奖揭开了中国人民淤积在心底的历史伤痕。早在19xx年,我国
伟大的语言大师,著名话剧《龙须沟》的作者老舍先生即被视为诺贝尔文学奖的最
有力竞争者。但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老舍先生不幸逝世。而瑞典人竟敢冒天
下之大不韪,冒着伤害中国人民脆弱心灵的危险,将一半已经放在老舍先生手里的
诺贝尔文学奖强行颁给日本鬼子川端糠成。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这是与中国人民
为敌的行为!据此,我们可以认定,瑞典文学院是一贯反动,一贯敌视红色政权,
一贯敌视中国人民的彻头彻尾的反动组织。

  瑞典文学院在给高行健的“颁奖书”中说,“其作品的普遍价值、刻骨铭心的
洞察力和语言的丰富机智,为中文小说艺术和戏剧开辟了新的道路。”首先我们要
问,其作品何在?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有几人知道什么高行健?其知名度,即使
较之其东洋兄弟高仓健,便差之远矣,更不要说广受人民爱戴的两岸三地知名作家
如穷摇、金庸、鱼犰狳了。其次,什么叫“为中文小说艺术和戏剧开创了新的道路
”?泱泱中华,上下五千,早在唐朝就有剧本出现,在元朝更有光宗耀祖的伟大艺
术形式元曲从天而降,中华5000年戏剧史怎能为一个区区的高行健而改写?自
欺岂能欺人,欲盖反而弥彰。

  此外,在今年全中国盛传台湾民主斗士、作家李敖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李敖
同志的落选,再一次验证了瑞典文学院的丑恶嘴脸和反动本质。众所周知,李敖同
志曾参选台湾“总统”,其远大志向昭然若揭。瑞典文学院视此大文豪如无物,悲
乎!!!

  瑞典文学院的倒行逆施,当然要遭到中国人民以及世界上一切正直的人们的反
对。瑞典文学院为了混淆视听,一再表白这次“颁奖”是“向中国人民和中国文学
表示敬意”,是“善意”的举动。但,请问瑞典文学院,中国国内那么多作家你为
什么不给?偏偏给了一个政治背景复杂的高行健?瑞典文学院搞这次“颁奖”活动
,决不是一次单纯的文学活动,而是借颁奖为现实政治目的服务,是利用文学问题
干涉中国内政,颠覆中国政权。如此“善意”,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在新千年来临之际,这次经过精心策划的“颁奖”活动,成为一个极好的反面
教材,它使中国人民透过瑞典文学院虚伪的道德面具,更加认清了它的反华政治面
目。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中国要统一、中国要发展,这是
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今天的中国早已不是100多年前那个积贫积弱、任人欺凌
的中国。我们愿意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基础上,与世界上任何国家建立正常友好
的双边关系,但我们决不会以放弃原则作代价,更不会拿主权作交易,任何人不要
指望中国会吞下损害国家利益和民族尊严的苦果。

  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中国文学将继续坚定不移地沿着独立自主自创文学的道路
走下去,创造更加光明、美好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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