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  夏  文  摘

                CHINA NEWS DIGEST - CHINESE MAGAZINE (CND-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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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九四○期 ——          —— 每周五出版 ——
 (二○○九年四月三日出版)        (一九九一年四月五日创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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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月五日《华夏文摘》创刊十八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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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丑年三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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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目录(cm090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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⒈【一周要闻】 03.27~04.02              CND
⒉【本刊启事】 本刊将于4月10号改为网页出版格式  《华夏文摘》编辑部
⒊【历史回顾】 科学殿堂里也有告密                华新民
⒋【往事追忆】 当年,那愁煞人的“单位,户口,档案”       韩玲玲
⒌【文化走廊】 从“红色经典”是怎样炼成的说起          周 晋
⒍【小  说】 最后的顾客                    汤 凯
⒎【“我们”】 芝加哥公寓                    小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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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要闻】 next column or back to TOC

〖中  国〗

★ 三月二十七日,中国卫生部证实,2009年到目前为止,全国共发现手足口
病4万余例,18人死于此病。中国卫生部新闻办主任邓海华今天公布,除西藏外
,今年1月1日至3月26日,全国30个省区共报告手足口病例41846例,
其中重症94例;同期共报告手足口病死亡病例18例。

★ 三月二十八日报道,继3月中旬重庆解放军军营哨兵遭枪杀身亡事件后,四川
再传出有解放军哨兵遇袭。香港中国人权民运信息中心透露,属成都军区的乐山市
某驻军一名哨兵26日早上向接近哨位的人士查问证件时,突然被对方用匕首刺向
胸口。被刺哨兵及时闪避,仅受轻伤,凶手随后逃离现场。据报这是一周内四川发
生的第二起解放军士兵遇袭事件。

★ 三月二十九日报道,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再次发出改革国际金融体制的呼
吁。在此之前,他提出了具有争议的创建美元以外、超主权新储备货币的建议。周
小川在哥伦比亚西北部的麦德林市美洲开发银行举办的会议上发表演讲。他表示,
如果国际金融体系不进行彻底的改革,目前采取的财政与货币措施都将白费。周小
川说,即将在伦敦举行的G20集团高峰会上,有可能讨论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
世界银行一类的国际发展银行的金融改革以及措施。

★ 四月一日,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同美国总统奥巴马今天趁出席二十国集团峰会
之便,在伦敦举行首次会晤。胡锦涛在伦敦市中心的美国驻英国大使馆与奥巴马会
面。新华社报道,双方就中美关系、如何应对当前的国际金融危机,及其他共同关
心的国际和地区问题交换意见。美国白宫在两名领袖举行会议后说,奥巴马与胡锦
涛在会议上同意支持全球贸易及抗拒保护主义的工作。有关官员说,两国将会成立
策略与经济对话组织。

★ 四月二日报道,在中国和法国周三宣布恢复高层接触后,北京今天提出了修补
两国关系的条件:法国要冷落达赖喇嘛。法国总统萨尔科奇跟西藏流亡精神领袖达
赖喇嘛会面后,中法两国关系温度骤降,持续数月。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此次赴伦
敦参加20国集团峰会,原来没有计划跟萨尔科奇见面。星期三早些时候,中国和
法国外交部共同发布《中法新闻公报》。法国承诺不支持任何形式的西藏独立。周
三晚上,胡锦涛主席和萨尔科奇总统在伦敦胡锦涛下榻的酒店见面。报道并没有透
露双方在会晤期间讨论了哪些话题。

          ※   ※   ※   ※   ※

〖国  际〗

★ 三月二十七日,巴基斯坦西北开伯尔部落地区的贾姆鲁德镇一个清真寺发生炸
弹爆炸,导致至少48人死亡,70多人受伤。开伯尔地区政府的最高负责人哈亚
特说,他担心死亡人数可能上升到70人。巴基斯坦官员说,这次袭击是自杀式炸
弹攻击者在今天祈祷时间发动的,该清真寺被炸塌。当时,清真寺内有大约250
名祈祷者。

★ 三月二十九日报道,印度尼西亚官员说,现在已知有90多人在首都雅加达的
堤坝崩溃中死亡,仍然有一百多人失踪。星期五凌晨,雅加达郊区一座修建了八十
年之久的、高十米的堤坝崩溃,淹没大面积房屋。数百名救援工作者目前仍然在从
废墟中搜寻幸存者或死难者。印尼官员说,搜寻工作将持续一星期。

★ 三月三十日报道,巴基斯坦特种突击队攻入拉合尔郊外的一家被激进分子占据
的警察学院,打死四名枪手,逮捕另外三名嫌犯。在此之前,安全部队猛烈轰击了
这所警校,激烈枪战持续10到15分钟。今天早些时候,该警察学院遭到武装分
子袭击。巴基斯坦军方官员称有40人死亡、80人受伤。

★ 三月三十日,在等待了漫长的三十年后,对红色高棉的首次审判今天开始。在
金边的联合国法庭受审的是原红色高棉监狱长康克由,他被控在任职期间犯下反人
类罪,迫害和谋杀数万人。一大早就有许多柬埔寨人在法庭外排队等待,希望亲眼
看到康克由受审。这是柬埔寨人等待三十年后终于来到的一天,他们要听听红色高
棉的领袖们怎样为自己当年迫害和谋杀多达一百多万人辩护。

★ 四月一日,在伦敦20国高峰会议即将召开之际,英国首相布朗和前来参加会
议的美国总统奥巴马今天在唐宁街首相官邸举行了会谈。两位领导人在会谈之后举
行的联合记者会上都强调了世界各国联合应对金融危机的重要性。奥巴马和布朗在
记者会上都表示,在这次峰会上达成共同立场还存在困难,但是人们夸大了与会国
之间的分歧。

★ 四月一日报道,以色列右翼政党利库德的领袖内坦尼亚胡正式宣誓就职,出任
以色列新总理。以色列议会还同时批准了由内塔尼亚胡提交的新政府成员名单。内
塔尼亚胡对议会发表演讲,表示以色列在经济和安全上正面临着“非常时刻”,他
呼吁议会对他信任,度过难关。为了平衡以色列各党派的利益、筹组左右翼政党组
建的联合政府,内塔尼亚胡不得不大幅增加内阁名单,预计正副部长约40人,创
以色列政坛纪录。

★ 四月二日报道,美国总统奥巴马和韩国总统李明博一致认为,如果朝鲜发射导
弹,美韩必须同心协力作出严厉的回应。奥巴马和李明博在参加伦敦20国集团峰
会期间会面时讨论了平壤试图发射导弹的问题。双方就平壤发射导弹的情况下采取
“联合”行动达成一致。韩国、日本和美国在伦敦20国集团峰会外围寻求支持,
以便推动联合国制裁朝鲜。

⊙ 本栏编辑:顾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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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改版启事】 next column or back to TOC

《华夏文摘》周刊自从1991年4月5号创刊以来,一直在每星期五以电子邮件
出版格式发行。为了进一步适应网站出版的特点和便于读者流览,也响应一些作者
的建议,《华夏文摘》周刊将于2009年4月10号起改为网页出版格式。改版
后的《华夏文摘》将把文章以类似《华夏快递》的方式贴出,但在标题上冠以《华
夏文摘》,通常还是在星期五出版,但是时事性强的又入选《华夏文摘》的文章也
会在其它时间及时出版与读者见面。

谢谢大家十八年来的一贯支持。

《华夏文摘》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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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回顾】 next column or back to TOC

              科学殿堂里也有告密

                ·华新民·

  章诒和先生写的“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一文,以及寓真的“聂绀弩刑事档
案”的出版和流传,使“告密”成为人们热烈议论的话题,网民从历史、文化、传
统、人性以及制度等等角度对此展开了研究和讨论。而笔者则联想起了不久前在网
上收集到的一份资料:“关于朗道院士的秘密档案”,是我国的“国际冷战史研究
中心”根据前苏联解密的档案由俄文译成中文的,原件最早公开发表在1993年
的俄罗斯刊物《历史档案》上。同聂绀弩刑事档案类似,它的大量内容也是告密者
和其他人密报的资料,不同的是,这份档案还有一部分是根据侦缉技术——多半是
指窃听——获得的资料编撰而成的。所以聂绀弩刑事档案同它比起来,技术含量少
了一点,有点“山寨版”的味道。

  在介绍这份档案之前,先了解一下这份档案的主人公——朗道以及这份档案的
来历。朗道(Lev D.Landau,1908—1968)是举世闻名的苏
联物理学家,笔者在1997年曾写过一篇短文“聊聊朗道”,登在当年十一月份
《华夏文摘》上(见cm9711d,http://www.cnd.org/HXWZ/CM97/cm9711d
.hz8.html#4)。文中介绍了他的生平中的一些重要遭遇,包括1938年,他三
十岁时被苏联当局逮捕入狱。国际冷战史研究中心在“关于朗道院士的秘密档案”
译文前的简介中提到朗道被捕入狱是因为“有人告密他是德国间谍”,这是一种误
传。不过这也难怪,朗道被捕的真实原因是在他出狱后五十多年的1991年才公
诸于世的,那时朗道已经逝世多年。在此之前,苏联政府讳莫如深,朗道本人也守
口如瓶,人们一直被蒙在鼓里,包括他的家属都认为遭人诬告是他入狱的原因。朗
道入狱的真实原因是他参与起草了一份声讨斯大林独裁统治的“反革命传单”。用
我们熟悉的罪名说,是“恶毒攻击(斯大林)”和“煽动推翻国家政权”。幸运的
是,朗道得到另一位著名的苏联物理学家卡皮查(Pyotr L.Kapits
a,1894—1984)全力相救,在一年之后被保释出狱。朗道出狱之后,在
几个月内,对卡皮查新发现的接近绝对零度的温度下液态氦的超流动性现象作出了
理论解释,这项成就使他在1962年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奖。不过,这是后话,当
年,朗道因为有“政治问题”,属于“内控人物”,所以在1934年后一直不能
出国访问。到了斯大林去世,苏联进入赫鲁晓夫时代,朗道尝试申请出国,为了审
批他的申请,党中央向克格勃调阅了朗道在1947到1957年间的谈话记录。
这份记录里朗道的触目惊心的反革命言论使得他的出国申请完全泡汤。笔者不懂俄
文,十多年前写“聊聊朗道”时,只是从英文资料上读到此文件的少量摘引。感谢
“国际冷战史研究中心”的学者们,中文的读者现在可以读到这份资料(由杨存堂
编辑和校注,刘尔勋翻译)的大部分内容。对于在中国社会有一定政治经历的人来
说,阅读这份“谈话记录”相信会油然生出一种“亲切感”来。

  笔者在下面对这份档案作一简介,并不揣浅陋,对其背景做一些注释和说明,
同时也同网友分享一些笔者个人的浅见。有兴趣的网友可以上网浏览该译文。

  这份“绝密”资料标题为“朗道院士档案资料备要报告”,由国家安全委员会
保密局局长伊万诺夫写于1957年末,由当时苏联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简称克格
勃)主席谢罗夫呈送给苏共中央委员基里林的。这个基里林是苏联部长会议主管科
技工作的副主席(相当于国务院副总理)。朗道早已是苏联科学院的正式院士,他
的出国申请显然要由基里林拍板,后者当时似乎有着科学院通讯院士的头衔。

  报告的开头是朗道的简介:“朗道,1908年出生于巴库市,犹太人,无党
派人士,苏联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理论部主任。”——需要说明的是,苏联科学院当
时在莫斯科有两个下属的物理研究所,一个就叫做物理研究所,是较老的,规模也
较大。朗道所在的是另外一个物理所,它有一个有点古怪的名字“物理问题研究所
”,是苏联当局为了留住“海归”、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卡皮查专门为他成立起来的
。我国已故著名物理学家管维炎当年曾师从卡皮查,他回忆说,研究所人数很少,
只有三十几人,占一栋欧洲庄园式的建筑,仿照卡皮查在剑桥时的实验室。但是“
庙小神灵大”,那里至少产生了三个诺贝尔物理奖的得主。朗道从1937年起一
直是该所的理论部主任,直到他去世——除了他在狱中那一年。

  简介后面是对朗道的政治定性:“朗道出生于一个工程师家庭,其父1930
年曾因从事破坏活动被捕,但朗道隐瞒了这一事实。1939年,朗道因参加反苏
团体被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逮捕,但作为理论物理学领域的著名学者被释放。”—
—应当说明,朗道被捕的正确时间是1938年,1939年是他出狱的时间。关
于其父亲因从事破坏活动被捕一事,也属不实之词。苏联解体以后,朗道姐姐的女
儿为此写信到她外祖父生前居住过的城市——列宁格勒(现在改名为圣彼得堡)和
巴库(现在是阿塞拜疆共和国首都)——查询。列宁格勒克格勃的答复是:没有她
外祖父被捕的纪录。阿塞拜疆共和国的国家安全部的答复是:朗道的父亲曾在19
29年被捕,不过原因是“非法持有革命前制造的金币”,半年后,当局决定按当
时的兑换率付给他苏联的钞票并且予以释放。看来,所谓“从事破坏活动”云云,
不过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的一种职业习惯,那就是总要在“敌对势力”分子的
家庭出身上做点文章。比如“聂绀弩刑事档案”也是这么开头的:“现行反革命犯
聂绀弩,男,71岁,湖北京山县人,破落地主出身……”。

  关于档案内容的来历,因为是绝密材料,不用担心“授人以柄”,所以报告明
确说,“国家安全委员会掌握着来自朗道周围的侦探们所作的密报和侦察技术手段
提供的大量情报。”至于材料中哪些是侦探即告密者提供的,哪些是通过侦察技术
获得的,大多没有明确说明,有些也许可以从档案中读出,有些对我们这样的外人
来说完全无从判断。

  朗道从什么时间开始成为克格勃的监控对象,这份材料也没有说明。不过朗道
当年是卡皮查给苏联领导人莫洛托夫和克格勃头子贝利亚交上保证书以后才出狱的
,可以推断这种监控在他出狱的1939年即已开始,尽管这份材料中收集的朗道
的言论限于1947年到1957年间。有趣的是,尽管处于持续的监控之下,朗
道出狱之后一直在科学研究的前沿工作,当局甚至让他参与了最早的苏联核武器的
研制工作,并且两次为他在这方面的贡献颁发了“斯大林奖金”,并授予“社会主
义劳动英雄”称号。他在1946年当选为苏联科学院院士,似乎也没有受到当局
的干预。这大概是任何中国的受监控人士都不能享受到的待遇。

  当然,表彰归表彰,当局方面的监控看来并没有放松。从朗道那方面来说,这
些党和国家给予的荣誉也没有让他感恩图报。按照档案里的说法,“从他的政治观
点看,他是个有明显反苏情绪的人,他敌视苏联的一切”,档案列举了大量证据来
证明这一结论。安全部门之所以能够收集到这么多的证据,同朗道个人的性格不无
关系。他的性格同聂绀弩有某种相像:胸无城府,口无遮拦而且言辞犀利。朗道当
然知道自己处在安全部门的监视之下。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管不住自
己的嘴巴,还是在各种场合说了许多被克格勃抓住把柄的话。

  朗道是一位智慧极高的科学家,加上口无遮拦的脾气,就会生出许多“轶事”
来。其中有一则讲的是他在科学院大会上对李森科这个斯大林在科学界的宠儿不假
辞色的嘲弄——大家知道,李森科是反对“西方资产阶级遗传学”的科学斗士,主
张生物后天获得的性状能够遗传。有一次,李森科作完报告后,朗道问他:“你是
不是说,如果我们把一代又一代的牛的耳朵割了,最终我们会得到生出来就没有耳
朵的牛?”李森科不知是圈套,回答“是的。”接着朗道说了一句院士大会上没有
人会讲的粗话把李森科问倒了,大意是,“那么请问,我们(男人)世世代代X女
人,为什么她们的女儿出生时个个都是处女呢?”

  在院士大会上都敢这样放肆讲话,可以想象朗道在私下里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这份档案的主要部分就是朗道在各种私人的场合发表的言论,大致包括以下几个
方面:对苏联科学技术和科学界现状的批评;对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向往;对苏联
当局某些内外政策的批评;特别是,还有对于苏维埃政权以及制度的批评。

  这里摘引几句他对苏联科学技术和科学界现状的批评:“在我们国家,科学界
已彻底地卖身投靠了”,“领导科研的是一些钳工和木匠”——这后一句话同我国
右派分子的“外行领导内行”异曲同工。

  关于他对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向往,有这样一份来自告密者的报告:“朗道说
,有一次他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上面说某位美国科学家,好像是捷克籍的,表
示想到苏联来,于是,他说,这个蠢货!要是我能同这个人换换位置就好了。”朗
道还说过,“一个想一生过得幸福的聪明人,应尽量摆脱国家,尤其是象苏联这样
建立在压迫之上的国家给你下达的任务。”档案材料说,“类似的议论好几个侦探
都不只一次的收集到过。”

  下面的一段话,据说是他对一位“知己同时也是学者”所说:“可我至今仍与
你在给我的信里提到的诸如‘为了祖国的利益而劳动’的目标相距甚远。这种信你
该写给中央,对我则高抬贵手。你知道,苏联物理学处在什么位置,是处在第一位
还是处在第十位,这不关我的事。我已经被贬到‘奴隶学者’的地位,这一点恰恰
是决定一切的……”——这段话很像是从书信里摘抄来的,至于书信为什么落到克
格勃的手里,恐怕要问那位被朗道视为“知己”的学者了。

  他对苏联当局大力弘扬的爱国主义很不以为然:“……爱国主义路线妨碍了我
国的科研工作,使我们同西方国家的科学家更加隔绝,与领先的科技人员更加疏远
。”“我不能参加目前流行的、强调苏联和俄罗斯科研工作(在世界上)领先的鼓
噪。”

  因为这份报告是为苏共中央提供资料,以便作出是否批准朗道出国申请的决策
,所以就朗道出国后是否能够回国的问题,档案有较多的篇幅加以说明,其中一条
说:“1957年,朗道一位极亲近的人士就朗道出国一事报告说:‘……既然不
能相信朗道会回来,所以允许朗道出国,就是不慎重。他肯定不会眷恋自已的家,
他对儿子的依恋亦不会产生依依不舍的印象。他很少同儿子往来,他考虑最多的不
是自已的儿子,而是自已的情妇们。……最近20年来他生活的那种环境,他认为
自已搞起来的小圈子里的人,使一直存在于他身上的个人主义性格和自以为一贯正
确的看法更加根深蒂固。因此,一旦出国,他只会从个人利益、个人口味、个人感
受的角度去考虑自已的一言一行。’”——这位“极亲近的人士”是谁,我们不得
而知,他连朗道同儿子和情妇的感情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朗道假如活着看到这份档
案,想必是能够猜出来的。

  朗道不仅有“敌视苏联的一切”的言论,而且有出卖国家机密的嫌疑,档案里
谈到,“美国物理学家韦斯科夫来到了莫斯科,为了朗道能出国,他同朗道圈子里
的人专门讨论了国外最好采取什么措施的问题。在第一次同韦斯科夫私人会见时,
在没有任何人授权的情况下,朗道把苏联学者的名单交给了韦斯科夫。名单上的学
者,依朗道的意见,都是应该邀请到美国去的。这个名单上有他自已,还有依·米
·利夫希茨、伊·叶·塔姆、维·拉·金兹堡等人,这些人都是直接参加中型机器
制造部系统特别秘密工作的人。朗道提交名单时对名单上的人进行了评价并讲述了
谁是干什么的。他对韦斯科夫说,塔姆是搞原子弹和氢弹的计算的,他也参加了这
些工作,但程度上不及塔姆。”——引者注:利夫希茨是朗道的学生,他同朗道合
著的九大卷《理论物理学教程》获得过1962的列宁奖金。塔姆是苏联著名的物
理学家,获1958年诺贝尔物理奖,金兹堡则是2003年诺贝尔物理奖得主。
“中型机器制造部”则是苏联核武器研制部门对外的名称,中国曾把对应的部门称
为“第二机械工业部”大概就是从苏联学来的。

  尽管这份档案开宗明义说朗道“敌视苏联的一切”,它实际上却也包括了一些
在当局眼里看来是朗道的正面言论,例如档案里说,“从1953年10月起,侦
查机关注意到朗道对苏联共产党和苏联政府的内外政策开始给予正面评价。”——
相信这是斯大林去世以后,朗道对新领导和新政策有某种肯定和期待。另外,他虽
然是犹太人,在对待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之间的争端这一问题上,他同苏联政府的
立场是一致的。这种情况,在中国的类似资料中大概是找不到的,一个人一旦被定
性为“敌对势力”,其档案里的正面内容就全部被抹掉,最多有一些“认罪态度良
好”,“有立功表现”之类的词句。看看文革期间刘少奇的“叛徒、内奸、工贼”
材料和林彪反革命集团材料就知道了。

  不过,在这份报告成文前一年——1956年——发生匈牙利事件时,朗道的
评论完全同苏联政府唱反调,他把自己的政府领导人斥为“一小撮罪人”和“卑鄙
下流的刽子手”。他说:匈牙利事件是“英雄的人民为自由而战。”“这实实在在
是全体匈牙利人反抗奴役者,即反抗匈牙利一小撮人,主要是我国一小撮人的革命
。”对于苏联领导人派军队镇压匈牙利的民众,他说“我们这儿的人决心用匈牙利
人民的鲜血沾满自身,……他们管理着国家,他们是我们这里的罪人。”

  尤其是,匈牙利事件还带出了他对列宁的批判。下面这段档案中的内容,如果
不是告密者的汇报,那就是克格勃在朗道家中窃听所得:1956年11月12日
,朗道在自已寓所里谈话,当有人议论到苏联政府在匈牙利采取的行动时说:“假
如列宁在世的话他肯定会感到震惊。”朗道对此的答复是:“列宁也做过不可告人
的事。请想一想喀琅施塔得起义。……那次也是彼得堡的工人阶级和来自喀琅施塔
得的水兵发动了起义。他们提出了民主的要求,可得到的却是子弹……这是法西斯
采用的手法。”——朗道在1938年起草那张导致他入狱的传单时,仅仅是表达
了对斯大林“大清洗”的愤慨,认为斯大林“背叛了十月革命的伟大事业”。但是
到了四、五十年代,他显然已经转而对列宁在十月革命中创建的苏维埃制度持有相
当严厉的批判态度。

  档案中有一段话似乎有点费解,朗道说,“……第一件事,早在1917年1
0月就作到了,几个月之后发生了政权的转移,政权完全转到共产党人手里,共产
党立即发出指令:抢夺被掠夺的归自已所有,他们认为在做这一切时是按科学办事
的。……这不是什么错误,这里面包含着某种思想,革命就是这样实现的。”(别
人问)“那能不能说这种思想是不道德的?”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朗道说,“那当然
。”

  如何理解这段话呢?笔者以为,金雁的“颠倒的联共(布)党史”一文可以提
供一些线索。该文有这么一段文字:“列宁在十月革命的过程中,都是以要召开全
民普选的立宪会议为动员手段,在这之前布尔什维克也说要把布尔什维克选进立宪
会议。当时大家都认为苏维埃是一个临时机构,用列宁的话来说就是‘我们搭了一
个简易的住房,我们一定要盖一个比较牢靠的住房。我们的合法性靠什么来取得?
就是要靠全民普选’。在临时政府的时候一再提出进行立宪会议选举,但是因为是
战争的情况下没有选成。十月革命以后就选举了立宪会议,布尔什维克得了少数票
,24%;社会革命党得了40%。到此时列宁的口气完全变了,既然合法选举我
是少数,那我就要用武力来取缔它。从赞成立宪会议到取缔立宪会议,是列宁跟第
二国际的分手的主要原因之一。”——朗道所说的“几个月之后发生了政权的转移
”,显然是指列宁在普选失败后用武力取缔立宪会议的举动。朗道认为这种政权转
移方式背后的思想是“不道德的”。如果这样的理解不错的话,说明至少在知识分
子中间,对于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的合法性一直存在着质疑。十月革命时,朗道只
有九岁,他从早年对“十月革命的伟大事业”的赞扬转变到后来对苏联政府的严厉
批判态度,可能同他对十月革命历史的深入了解有关,毕竟,经历过那一段历史的
人还有在世的,联共党史的官方版本并不能一手遮天。

  朗道对十月革命和苏维埃制度的认识“与时俱进”到多远,还可以从下列几则
档案记载看出来:

  “今年(1957年)1月12日,在同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沙利尼科夫谈话
时朗道说:‘我应该告诉你,我认为我们的制度,正如我从1937年就开始对之
所了解的那样,完全是法西斯式的,现在依然如此,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因此
,这个问题会有两种情形:第一、要看这个法西斯制度的内部在多大程度上会有所
改善……第二、依我看,这个制度将来总会发生动摇。我认为,只要这个制度依然
存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它的改观上,这是不可能的,一般来说也是可
笑的。我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在同梅曼教授谈论同一话题时,朗道说,‘显而易见,列宁就是头号法西斯
分子。’朗道否定我国存在的社会主义制度,今年(1957年)5月,他曾说:
‘我们的制度是官吏阶层的达官显贵们专政的制度。我否认我们的制度是社会主义
制度,理由是生产资料绝对不属于人民,而是属于达官显贵。’”——“社会主义
公有制”的财产不属于人民,而是属于权贵,物理学家朗道在五十年代就洞察到了
这一点!

  “朗道认为,苏联的现状不会长久地继续下去,并就此谈了他的几个推测,即
通过什么途径消灭苏维埃制度。这包括他1956年12月1日的谈话内容在内,
那天他说,‘目前已很清楚,可能会发生军事政变。现时政府不怎么受欢迎,加上
人民仇恨当权者,军事政变这件事完全是可以实现的。’”

  “正如技术侦察手段所提供的情况那样,在同每天来访的客人谈话时,朗道多
次就苏维埃制度将不可避免地要消灭的问题陈述了自已的各种设想。”——195
7年,正是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的年份,我们的伟大领袖断言“东风压倒西风
”,朗道却预见了“苏维埃制度将不可避免地要消灭”。

  朗道把列宁称为“头号法西斯分子”,念念不忘“通过什么途径消灭苏维埃制
度”,同这样明目张胆的反革命言论相比,聂绀弩在旧体诗里隐讳曲折表达的那些
对毛主席和党的微词,对自己遭遇的牢骚等等,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小儿科。看到朗
道这样一些毫无掩饰的“反革命狼子野心”,苏共中央怎么能够批准他的出国申请
呢?连他到兄弟国家中国访问都不予批准。不仅如此,笔者相信,在当时苏共的领
导中,一定也有人这么想:“这个姓朗道的王八蛋!在适当时候给他一点厉害尝尝
。朗道对我党的诬蔑攻击,请就现有的材料整理一份系统的东西研究一次,如够整
他的条件……设法整他一下。”

  不过,我们为朗道庆幸,也为苏联和世界的物理学庆幸,除了不让他出国,苏
联以赫鲁晓夫为核心的最高领导并没有“给他一点厉害尝尝”。既没有限制他收徒
授课,也没有禁止他用真名在国内外出版著作和发表论文。甚至,对待朗道还表现
了相当的克制,据朗道的同事兼学生金兹堡回忆,1959年,有一个国际物理学
大会在基辅召开,朗道和其他一些科学家被通知不准出席,理由是他们接触过苏联
核武器研究的机密。这规定引起了朗道的愤怒,他宣布照样会到基辅去并要把这件
事捅到会议上去。面对朗道的抗议,当局最后收回了成命。

  正是苏联当局的这种“只监控、不行动”的克制——虽然说不上是法治意义上
的权力的自我约束——使得古拉格里少了一个劳改犯人,苏联多了一个诺贝尔奖得
主,世界多了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

  毕竟,苏联共产党是孕育了托尔斯泰的俄罗斯文化的产物。

□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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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那愁煞人的“单位,户口,档案”

                ·韩玲玲·

  周末,中文电视上播着一个相亲配对的娱乐节目。每个嘉宾都有一个简短的“
个人档案”,介绍这些俊男靓女的年龄、身高、职业、恋爱次数什么的。哦,“档
案”!我的“档案”呢?那个曾经让我愁肠满肚,疲于奔命,最后改变我人生轨迹
的“档案”呢?

  人到中年并在海外安了家的人,年轻时大多属于不安于现状的一类。这让我们
有更多机会折腾“单位”和“调动”的事。虽然在国内时经历了不少事情,大有“
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觉,但直到现在,对很多事到底该怎么办还是没搞清楚。干脆
,就“再回首”,把这些记忆深处的破烂事抖一抖,理一理,看能不能向“知天命
”更迈近一步。

  集体下乡 私投共军

  高中毕业后,下了乡。由于两个哥哥都在外地当兵,按政策本人可以不下乡。
但那时候很要面子,同学们都去,我怎么能落后呢。由于上的是住宿学校,户口直
接从学校集体转到了乡下。

  乡下的生活苦一些,但同学们都在一起,日子过得也新鲜。一年后,我傻呵呵
的没觉得什么,父母有点熬不住了,死活让我当了兵。这应该是我成年后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听从父母的安排。一直认为这是我很没面子的一件事。离开乡下时我
不记得办过什么关系手续的。好象很简单,拍屁股就走了。岂不知,我因此给自己
日后找了很大的麻烦。

  后来考上地方大学,从部队穿着军装去,又穿着军装回,好象也没有什么“户
口”“单位”的麻烦。大学毕业回到部队,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我的思维方式
同部队生活格格不入。忍了一年,终于忍无可忍了。再不离开,我想我一定会疯掉
。我念的那个大学愿意我回去教书。尽管教书不是我的强项,但只要能脱下军装,
离开那个让我喘不过气的环境,我就满口答应了。父母当然是百般劝阻,特别是妈
妈,看着孩子们都穿着军装,她心里踏实。但他们已经根本无法理解此时的我了。
我的心已经“野”了。

  丢盔卸甲 奔向自由

  此时离开部队,应该按干部转业处理。但对我来讲,难度很大。当时干部转业
进京本来就不容易,每年名额非常有限。很多当兵多年,夫妻分居,生活上困难的
干部都要排队,走门子,托关系。我这种二十多岁,大学毕业刚穿四个兜没几天的
小单身,硬要跟着挤这独木桥,没什么人会同情我。由于学校急于让我这种人回去
充当干活的小助教,他们很牛,说,干部名额不是问题,只要你人来,我们为你增
加一个干部编制。意思就是,我“转业”与否,他们无所谓。我就是一个无业游民
,他们也能让我当上这大学老师。这样一来,我就有了另一条离开部队的途径,“
复员”。

  “复员”一般是指当了几年兵,没有“提干”,然后脱军装,回原籍。原来是
农民的,接着当农民。不是农民的,由当地的机构负责安置。既然我原来就是北京
籍的,那么只要部队把我的“档案”交给地方的安置办公室,自有我的大学来要人
,完全不用他们费事安置我。这事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差不多要了我半条命。

  先是我的单位,头儿们根本没见过好不容易提了干还想复员的。本来在他们眼
里我就是个“另类”,现在又提出这种“无理要求”,他们根本就不理我的茬。为
了达到目的,我不得不学得非常“势利小人”。我咬着牙,忍着气,到单位领导那
里求爷爷告奶奶,说软话,拍马屁,拍了政委拍大队长,拍了正的拍副的,目的很
简单,放我走。后来把他们烦得要死,我自己也腻味透了。然后他们说,放我走,
要上级机关批准才行。这上级机关重重叠叠,左拐右撞,终于发现负责这事的“上
级领导”居然是我家的邻居。我以为这道坎应该好迈了,可是平时见面喊“叔叔”
的人突然打起官腔来,反而让我不知所措。等我把他也找烦了,知道我铁了心要走
,他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拖着。在这时,我只有把“尊严”藏起来,硬着头皮,
软磨硬泡。后来这位领导见了我就放松不下来了,老绷着脸。

  当我感到精疲力尽,沮丧之极的时候,部队这堵墙不知怎么就通了。想必他们
意识到留着我也是个麻烦,不如谁要谁拿走,他们好歹能落个清静。他们是对的。

  下面的目标该是我落户的区,具体到一个街道办事处了。只要他们答应接受我
的档案,事情就解决了。可是,在中国,或是那时的中国,要办成一件事总会出现
一个正常人永远也想不到的障碍和困难。有时是制度的问题,有时是人为的。我下
一个要拜的佛,该是街道办事处的大妈了。

  记得那天从街道办事处负责人的家里一出来,我就开始流泪。我感到屈辱。为
了我想要的自由,为了追逐我的梦想,我不得不做我最不屑的事。我求上求下,说
话小心翼翼,生怕我这快人快语的性格坏了我的事。现在,我不得不对一个街道大
妈低三下四。其实我并没有向他们索取什么,只不过让他们放过我,别卡着我。想
着刚才对那个胖婆子低眉顺眼说好话,而她对我大讲“政策”时那副小人得志的样
子,我的头皮都发麻。再想想我当人面说的那些P话,自己都觉得恶心。这简直就
是把人变成鬼,逼良为娼呀!

  后来我又到那个街道办事处去了好多次,进门不敢坐,笔直站好,什么脸色都
看了。多少次,我都有扯着脖子骂大街的冲动。可是,我不能。“忍”字心上一把
刀呀!

  后来总算把事情差不多说通了。通是通了,可到底是怎么通的,是哪里发生了
最后的化学变化,我不知道。办那种事,往往是铆足了劲,用尽浑身解数拳打脚踢
,没什么动静。然后以为没指望了,突然,问题不是问题了,天空好象本来就是阳
光灿烂来着,那拳脚不知用到哪里了。

  之后办手续的具体操作过程我没什么印象。现在想想一定是发生了更加恐怖的
事,使我下意识地要忘却这一切。因为我记得到学校之前我曾去过一趟我当年下乡
的地方。虽然我不记得具体为什么去了,但现在从逻辑上分析,应该是为了我的户
口,我的档案。

  我想情况应该是这样的:我当年从乡下离开,没有转任何户口关系。因此,我
的档案应该都还在那里,我的户口也没动过。现在,我要回到地方,可我当兵并不
是从父母家走的,那么我就没有落户到父母所在区的户口根据。最恐怖的问题就出
来了,从技术上讲,我当兵前是“农业”户口,假如我要以“复员”方式脱掉军装
,我就要回到当兵之前的乡下,我是个“农民”!不知道我当时是否从技术层面上
明白了这荒唐的一切,但我肯定明白了其中的严重性和恐怖程度。

  我记忆中有一些模糊的印象,我回到乡下,找到当年曾经管过我们的大队团总
支书记。当时在乡下时和她关系还不错,我当兵走时和她是打过招呼的。那时距我
离开已经有六年了,那里早已没有了什么“知青”,原来的生产队也都不存在了。
依稀记得,她早已另有高就,见了面她还记得我,只是见面的情形和原因相当荒唐
。相信那位团支书是帮了我忙的。她应该帮着把我“踢”回了我家所在的区。虽说
她们那里已经不可能再接收我了,但她完全可以不管我,或者象前面的那些人,让
我在这“户口,关系,档案”的泥塘子里继续瞎扑腾。但问题后来解决了,我回到
了大学,显然人家为我做了能做的事。

  我有印象见到我的原始“农业”户口簿,是红色的字。城里的户口本是黑色的
字。我还见到了我的档案。我打开看了,好象有不少中学时的“组织”评语。记得
看到好几处有类似“希望戒骄戒躁,更好团结同学”的评语。很熟悉的语言。我还
从中抽出几页同我没关系的办公用纸。一定是哪年往里面塞材料时,什么人顺手把
办公桌上的几张其它的纸一起塞进去了。什么事儿啊!假如错放的不是几张无关紧
要的纸,而是有些内容的什么材料,以后谁能说得清?到时候就凭这几张破纸没准
就能冤枉死我。那年月,有多少人因为挡案里的错误材料而倒霉一辈子呀!

  对最后从部队出来回到学校的整个过程,我的记忆是零碎的。最关键和最复杂
的部分我没有清晰具体的记忆。除了本人长期记忆一向很差以外,只能解释成是我
下意识地选择了忘记。为了回避复杂,混乱,痛苦,和恐怖。

  无可奈何 远走他乡

  在学校教了三年不痛不痒的书。没了起床号、熄灯号,没了口令声,生活自由
散漫,我很是享受了一阵子。一直是领导让干什么干什么,有些报恩的心思。系里
有一种迂腐老旧的气味。开始几年,象我这种没有“主人翁”姿态的小助教和这气
氛倒还能相安无事。我就想把自己的活儿干好就行了。随着外面的世界越来越精彩
,那座古老幽暗的办公楼对我慢慢失去了吸引力。除了教研室,我能几个月都不到
系办公室去一趟。一次,系办公室秘书揪住我说,没见过你这样的,都三个月没来
领工资了。我这才意识到,我在回避着这里给我的感觉。每次置身其中,我总有一
种让人掐住脖子,想喊又喊不出来的压迫感。

  每周六下午的教工会我能躲就躲,躲不掉的时候,就是我最痛苦难耐的时候。
系正副主任、正副书记、教研室正副主任,老教授,老老教授,人人都要“说两句
”。不依不饶,没完没了,废话累累。好象文化大革命时开会还没有开够。我从心
理上的痛苦渐渐发展到身体的痛苦,直至有一次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外面的世界五光十色,一天一个样,而这深深古厦里的人好象还活在昨天,而
且理直气壮。一天,在办公楼的走廊里,日理千机的系书记走在我后面。突然听到
他对我说,“小韩,你的裤子太瘦了”。那一刻,我没有回头,更没有说话。我在
心里告诉自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几年里,我利用暑假到其他单位帮了些忙,见了不少世面,让我感觉天地是宽
的。同时,我也发现了我真正喜欢的工作。那是集兴趣,特长和专业于一体的“d
ream job”。那边单位愿意要我,但他们的前提是,我的单位要愿意放人
。他们没有行政“调动” 我的权利。我于是鼓起勇气,再次开始了游说“放人”
的工程。然而这次,系里根本就没有松口的意思。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毫无效
果。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根本不能理解,想换工作还用求谁呀,找到好工作,提前两
星期打个招呼,走人完事。那时,你的“关系”,你的“档案”攥在“单位”手里
,单位不放,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也蹦达不到哪里去。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好工作变
成了“落花流水”,而我却无可奈何。那种身不由己,受制于人的感觉让我感到极
度悲伤和气愤。

  当时已经有不少朋友同学出了国,或是上了研究生。本科生在那样的大学里是
没有前景的。我本不是个爱念书的人,也不想再费力气考什么劳什子研究生。出国
的人多起来,我也动了心思。不让老子换工作,老子出国!虽然联系国外学校并拿
到资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我的努力换来了回报。等一切都联系好了,我跟系里
说,我要出国进修,自费。记得当时必须有单位介绍信,才可以到公安局办因私护
照。那会儿周围出国的人已经不少了,但自费的一两年内还没见有回来的。系里生
怕我不回来,一开始怎么也不答应。当初我真想着念完书就回来。不回来还能住在
外国不成?当时就是想赶快走得远远儿的再说。和系里的对话大体是这样的:

  进修是好事,但你走了谁来教你的课?
  再找人吧。咱们堂堂XX还怕找不到人吗?
  哪里一下子就找到合适的,除非你能找一个人替你。
  这难度太大了。我只能说试试。
  就是走,你两年后也必须回到咱们系。
  我肯定回来。硕士学位两年就能念完。然后我就回来继续为咱们系工作。
  那你写个书面保证。
  好,我写,您说什么我写什么。
  你还要交若干RMB做保证金。
  好,您说个数,我交。
  ……

  现在听来,好象我和“单位”原来有个“卖身契”似的。我没有人身自由,作
不了自己的主。

  我后来还真找到了个“替身”。他是我中学同学,名校研究生毕业,国家机关
呆腻了,正想找个离家近的地方轻松轻松。这工作当时很适合他,当然他的到来更
适合了我。如果不是他,系里还不知卡我到什么时候呢。就是再把美国这边学校的
机会给拖黄了也不是没可能。后来这位仁兄也被这么个单位给折磨得够呛,几年后
还是离开了。现在他又自在又发达。不象我,被逼得背井离乡。

  一九八六年我走了。两年后我还在念书,当然没有回去。而且我也不想再回到
那个单位。再后来,身不由己,成家生子,在异国呆下来了。想想当年我根本没有
出国打拼的动力和愿望。我不想再念书,不适合做学问。可我不能按自己的想法去
选择自己想要的工作和生活,我被逼得无路可走。早年出来时只知道有上学一条路
。强按着自己的头又念了多年的书,还是发现自己不是做学问的料。所谓的事业,
一路走下来感觉很拧巴。养家糊口罢了。我也再没有机会碰到我心中的“梦想工作
”了。改变了我人生道路的,是“工作关系”,是那能拿捏死人、最具中国特色的
“单位”和“档案”。

  我出来很多年后,一次家里紧张兮兮地给我打电话,说我原来的系里找到我家
,说让我们拿出多少钱,然后可以把我的档案拿走,然后可以存到个什么地方。家
里人问我怎么办。我一听,火就上来了。都把我逼得背井离乡了,还TMD想干嘛
?不就是一个破牛皮纸袋子吗?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想留就留着,熬着吃煮着吃
随他们!他们还能到美国告我的状,说我没有“戒骄戒躁,好好团结同学”吗?老
子一分钱都不交!

  我至今不知道我那宝贝档案的下落。我想,很可能是“死无葬身之地”吧。当
年的那种“人事”制度折磨人、控制人、扼杀人,但愿我们是深受其害的最后一代
。

□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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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红色经典”是怎样炼成的说起

                ·周 晋·

  前苏联的“红色经典”

  前苏联早期的革命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曾获得过斯大林文学奖,并一直
被誉为前苏联文学作品中的“红色经典”。它曾是我和几代中国人进入外国文学殿
堂的启蒙读物。小说主人公保尔·柯察金(小说作者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化
身)的事迹曾深深影响了几代中国人。现今中国初中一年级上学期政治课中的其中
一课,仍然是通过阅读“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一生”,把讨论“人最宝贵的是生命”
作为学习课题。

  少年时期的我,对浪漫革命的憧憬,对朦胧爱情的向往,以及至今对苏联革命
“情有独钟”,皆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密切相关。我至今能背诵奥斯特
洛夫斯基的名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应当
这样度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致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致因碌碌无为而
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献给世界上最壮
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即使到今天,保尔·柯察金所献身的那个社会
制度早已寿终正寝,我仍然觉得:保尔·柯察金的献身精神和革命意志依然值得今
天的人们肯定和效法。

  书内书外的两个“保尔”

  然而,近读“中华网”上一篇题为《真实的保尔·柯察金》的文章,却打破了
保尔·柯察金在我心中几十年一贯的“偶像”地位。该文介绍了由俄罗斯女记者萨
莫捷洛娃采写、刊登在2006年11月26日的《莫斯科共青团员真理报》上的
通讯《重铸的生平》。《重铸的生平》介绍了作者对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外甥女加林
娜的采访。加林娜的母亲叶卡捷琳娜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亲姐姐,也是奥氏晚年病
中的护理保姆,故叶氏对奥氏晚年病中的情况非常熟悉。《重铸的生平》通过女儿
从妈妈那里了解到的有关舅舅的第一手资料,为今天的读者提供了有关奥氏的许多
前所未闻的内幕消息。

  让今天的读者感到惊奇的是加林娜说的几段话:

  “不久前从档案材料中发现:奥斯特洛夫斯基曾受过法庭的审判。审判的理由
是:在内战时代,他曾拒绝参加对白军的射击,也反对‘肃反’运动”。

  “妈妈不止一次地说过:他(指奥斯特洛夫斯基)在朋友面前经常承认说:‘
我们所建立的(社会制度),与我们为之奋斗的(理想)完全两样……’”

  “我(指加林娜)有机会同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朋友阿纳托里·索尔达托夫谈过
一次话,阿纳托里承认说:如果科利亚(尼古拉的昵称)不是在1936年去世,
稍后一些时间就会有人‘帮助’他离开人世(指按奥斯特洛夫斯基当时的“反动言
行”,他逃不过前苏联的大肃反—周晋注)”。

  我很赞同“中华网”上《真实的保尔·柯察金》的作者对读完《重铸的生平》
的感想,现摘录如下(有点“党八股”味):

  “读完这篇访问记,我受到很大的震撼,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两个‘保尔’:一
个是我过去了解到的‘保尔’—对布尔什维克党无限忠诚,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工
作中奋不顾身,瘫痪后顽强从事写作……他曾经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另一个是我今天了解到的‘保尔’:一个有理想、有良知、能辨别是非的真正
的革命者。他不仅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工作中奋不顾身,而且敢于抵制党的错误路
线和政策,在晚年进行了深刻反思。他同样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无疑,后一个‘保尔’‘重铸’了他的生平,极大地扩展了和提升了他的思想
、道德和人生境界,更加值得我崇拜和学习”。

  奥斯特洛夫斯基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妥协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的出版几经曲折,遭到了几次退稿,这在该书的最
后几页有详尽的叙述。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初稿“完全写自己的生平”,估计是初稿
中缺乏当局所需要的革命激情和亮点,也缺乏艺术感染力,所以几次投稿都被退了
回来,最后书稿被投到了青年近卫军出版社。还是该出版社的编辑们“慧眼识英雄
”,他们发现书稿中的许多素材有用,于是派人与奥斯特洛夫斯基合作(修改/重
写的同义词)。“人们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部传记‘做了修订’(在大陆生
活过的人当知道‘修订’的意思),把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塑造成了革命青年的偶
像、‘一个人和革命者的典型’”,记者萨莫捷洛娃这样说。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经修改出版后,奥斯特洛夫斯基觉得书中主人公保
尔与奥氏本人的实际经历和思想境界有巨大的反差。为消除当时的报界对“《钢铁
是怎样炼成的》一书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自传和生活史”误解,奥氏在《我的创作
经过》一文中特别声明:“这是小说,不是传记,这不是共青团员奥斯特洛夫斯基
传”,“我的小说,首先是艺术作品,其中我运用了想象的权利,在小说的基础上
放上了不少实际材料”。今天的读者不难从这段话中看出当时的他内心的苦闷与矛
盾。

  与中国的“红色经典”的异曲同工和异曲不同工

  前苏联这部“红色经典”背后这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中国的
“红色经典”——《雷锋日记》,它也曾感动并影响了无数的中国人。然而多少年
后人们才知道,《雷锋日记》也是由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三位编辑“修改”即捉刀代
笔的。两部“红色经典”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苏联的这部“红色经典”虽然是红色
的,却塑造了一个仍然是真实、正常、可以平视的人。这部作品仍然充满了浓浓的
人文艺术气息,尽管政治风云历经变幻,但它仍然可以在世界文学的殿堂里找到自
己的一席之地。相比之下,中国的“红色经典”塑造了一个几乎不食人间烟火、凡
人只能仰望却无法仿效和超越的“革命圣人”——或曰中国版的红色耶稣基督。

  如果我们将目光稍稍放远些,把上述文学艺术间的强烈对比投射到政治的大屏
幕上(在“社会主义国家”,文学艺术本来就无法脱离政治),它们正是前苏联早
已寿终正寝,而“社会主义(称“社会资本主义”更贴切)的中国”仍然“屹立在
世界的东方”的根本原因之一。

  质疑历史,还原历史真相

  除了小说作者与其替身——小说主人公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貌合神离外,《钢
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所描述的历史人物、历史背景与真实的历史事实之间也存在
着巨大的差异。由于篇幅和作者历史研究水平有限,这里只挑出几个令读者印象深
刻的“反面人物”来研究。《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成功地塑造了三个著名的十恶不
赦的“白匪”头目:彼得留拉、高尔察克、邓尼金,令人至今记忆犹新。中国人(
以及苏俄人,尤其是胜利的一方)都习惯把持不同政见并拥有武装者称为“匪”。
然而,在历史上他们三个究竟是些什么人物呢?

  西蒙·彼得留拉(1879—1926)出身于马车夫家庭,青年时期就读于
乌克兰西部的利沃夫大学,后成为乌克兰民族独立运动的领导人。十月革命后,乌
克兰中央议会走上了与新生的苏俄政权对抗的道路,彼得留拉成为乌克兰总书记处
(即政府)下属的“保卫乌克兰特别委员会”(乌克兰军队的最高指挥机构)的三
位领导人之一,彼得留拉还曾两度出任乌克兰执政内阁的首脑。今天的俄国政府已
为彼得留拉平反。彼得留拉终于脱掉了“匪皮”,换上了官服。2005年当时的
俄国总统普京访问法国时,曾专程到位于巴黎的彼得留拉的墓前献花。当然,彼得
留拉屠杀犹太人的言行和纪录无论持何政见者都无法认同、任何历史书都不应粉饰
他的这一劣迹、任何历史学家都不应就这点为其生平增添光环。

  亚历山大·瓦·高尔察克(约1874—1920)为俄罗斯海军上将、黑海
舰队司令、北极探险家,他的学术著作曾荣获俄国皇家地理学会的最高奖赏,后来
的人们正是根据高尔察克绘制的海图和航海图志去开辟北冰洋航道的。高尔察克在
十月革命后率领白卫军与布尔什维克领导的红军作战,并成为同盟国承认的俄国临
时政府首脑,后被俄国国家安全保卫机构“契卡”秘密处决。俄国也已为高尔察克
平反。俄国于2008年公映了电影《无畏上将高尔察克》,它从正面讲述了高尔
察克传奇的军旅生涯和爱情生活。

  安东·伊·邓尼金(1872-1947),一战时任俄军驻基辅地区司令,
俄国二月革命后任俄军总参谋长。俄国十月革命后,邓尼金组织了一支“志愿军”
进行反对布尔什维克的军事行动,他指挥的白卫军几乎攻占莫斯科。军事行动失败
后,邓尼金长期居住在国外。在此期间他多次发表演说和撰写文章,反对希特勒的
罪恶行径,称希特勒为“俄国最险恶的敌人”,并默许苏联情报部门秘密组织在法
国生活无着的白俄参加国际纵队,开赴西班牙与法西斯作战。苏德战争爆发后,邓
尼金以个人名义呼吁全球的俄罗斯人团结起来,为民族的存亡而战。二战后,邓尼
金移居美国的密西根州并在那里终老天年。上世纪80年代苏联出版的教科书已将
邓尼金列为“爱国将领”。2005年10月,邓尼金以爱国将领的身份被重新安
葬在莫斯科,俄政府为此还举行了隆重的仪式。

  不可否认彼得留拉、高尔察克、邓尼金所率领的“白匪军”在苏俄内战时期烧
杀掳掠的种种劣迹。“白匪军”类似于中国的“还乡团”,出于政治目的的复仇心
理很强烈,“白匪军”的领导者难以控制,为此“红匪军”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白匪军”的组成成分很复杂,许多没有任何政治信仰的地痞流氓、投机者混入其
中。在严酷的战争环境下,在今天不知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升起的非常时期,心
灵已遭扭曲变态的“白匪军”不烧杀掳掠才是新闻。二十年后苏联红军在中国东北
罄竹难书的斑斑劣迹,彰显了严酷战争对人性和道德良知的普遍性摧残,彰显了红
军与被己方揭发的“白匪军”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并非题外话

  当前苏联和华沙条约集团已经解体八年后的1999年,当莫斯科红场上的列
宁墓上空又高高飘扬起沙俄的旗帜,中国中央电视台等单位联合拍摄了20集的电
视连续剧《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为“向国庆50周年献礼的重点剧目”(荒唐
的是:保尔为之奋斗的国家苏联早在八年前就寿终正寝了),十分令人不解。该剧
并荣获了中国电视飞天奖和金鹰奖的多项大奖。若奥斯特洛夫斯基和他的战友们地
下有知,当为他们在遥远的中国仍然拥有无数的知音而感动得涕泪滂沱。中国此举
又一次令包括俄国、前苏联各加盟共和国和前东欧国家在内的全世界“惊讶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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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顾客

                ·汤 凯·

  店子已经关门十多分钟了,可东佬没有下班,还在等他的客人。

  这是家旧式的理发馆,就是“上海铺子”的那种,坐落在铜锣湾这座商业大厦
底层的一个角落里。虽是偏隅,透过玻璃店门却能看见大堂中间的旋转电梯。东佬
喜欢在闲空时观看这电梯上的人,熙熙攘攘的人,各式各样的人,个个打扮得都是
那样的光鲜漂亮,人人看上去都是那样年轻。“他们一定都很快乐吧,”东佬往往
暗忖。不知怎的,他有时候觉得眼前的这一切似乎与自己毫无关系,他是活在另外
一个世界里,只是一位孤零零的观望者。

  他这样看啊想啊已经有许多年了,而今晚,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中午老板请他饮茶,去的是铜锣湾最好的潮州馆,就是大厦顶端的旋转层里的
那家,他过去想都不敢想。“侬尽管点,啥样都行,弗用急着回去上班,”老板乡
音未改,仍是一口的闸北上海话,尽管和东佬一样,他也来到香港快三十年了。东
佬看着老板,如同是在照镜子,活生生的就是东佬他自己:也是五十门槛上的人,
也是大半头的白发,也是一脸的疲倦色,也是戴副茶色框架的老花镜,也是开始起
皱的脖颈。唯一不同的就是老板有这个店子。他的日子也不怎样,东佬一直都这样
想。旋转层转了两圈,邻座已有人完餐离去,老板方触到正题。这些年来理发生意
愈发难做,客户都被美容院拉走了,没有人理睬老理发馆子,这次金融海啸更是雪
上加霜,上个月顾客就减了近三成,希望东佬能体谅,实在是万不得已。“侬继续
拿三个月的全薪,没事过来白相白相,阿拉还请侬饮茶,疙瘩钱还思有嘎,”老板
语气诚恳,眼睛却没有正视东佬,而是越过东佬的肩膀定在后面的窗户上。

  老板很看得起他,东佬知道。“侬思嘎英雄,好大个本斯,弗像阿拉,小人呢
,”二十年前,东佬来应试新开张的理发馆,当老板得知东佬是如何来到香港时,
就向他竖起了大拇指。老板并不是小人,只不过就是等了三年,虚报了三岁的年龄
,搞了个与香港表妹的假结婚,“正正规规”地进了香港。东佬不同,他是泅水游
了一夜,就靠着两个木头抽屉作浮子,躲过了解放军和英国兵的巡逻艇,硬是从蛇
口漂到了元朗,又在灌木丛里躲了三天三夜。那是东佬的第二次偷渡,头一次他差
点做了水鬼,漂了一夜又回到了蛇口。后来电视里报道,同行的九人中,一个淹死
了,另外七个都给英兵逮了,戴了手铐又给送回了大陆。老板当即就雇了他,说是
这样条响当当的硬汉子干活也一定不会差,而东佬一干就干到现在。就连东佬这名
字也是老板起的;他原来叫卫东,老板说这名字火药味太浓,改作东佬如何,佬,
就是汉子嘛。

  东佬把案几上的剃头的家伙又排列了一下,手推子,电推子,剪刀,三把梳子
,都是橡木料的,外加一把精巧的拢子,依序放好。想了想,又拿起那把电推子,
从衬衫口袋里拎出把小刷子,顺着电推的齿路用刷子把许些残发清掉。那是把紫檀
木的刷子,手柄已经被磨得光亮光亮,可他舍不得扔--它跟了东佬整整二十年。
有时东佬笑自己,他也跟这把刷子似的,老朽不堪,该被淘汰了。他不怪老板。也
不知始于何日,也许就是“四大天王”刚刚开始冒红的时候吧,东佬想,他就有老
的感觉了,尽管他比“四大天王”大不了几岁。他始终忘不了“郭富城”那件事。
进来一对后生仔,二十来岁吧,男的那双眼睛,还有那卷发,活脱脱的一个郭富城
,东佬要是女的也一定会被他迷死的。他用鹅毛弹轻拂几下椅子,笑脸相迎,躬身
伺候:“喔,小帅哥,来来来。”那女孩飞快地眺他一眼,却没和他正眼相视,好
像只是观察他的其它的五官和皮肤头发,随即拽起男孩袖子,走,去那边。那边,
是位刚来的理发师,新潮的那种,小东佬十多岁。我老了吗,他们不喜欢我?东佬
问自己,一边瞧着面前镜子里的那人,黑瘦瘦的,两个有如乒乓球的颧骨,典型的
广东人,虽是刚过了第三个本命年,可两鬓已见斑白,像他爸爸,他们那一线都是
少白头。理发又不是选明星,东佬心里骂着。从那天起,他讨厌明星,尤其是郭富
城。

  顾客逐渐减少,女客更是一个不剩。留下的皆是些老顾客。他们知道东佬,喜
欢他的手艺。到你这儿剃头是一种享受,他们多有人这样对东佬说。顾客半躺在座
椅上,披上白褂,闭了眼睛,开始任由东佬拨弄。因是旧人,东佬知道该剃什么发
型,可仍是一步一步地来。先是鬓角,得用电推子,再是正顶,一卷一卷地剪,用
的是二号剪刀,配以中号梳子,然后才是前端和左右,靠的是手推子,叽叽,叽叽
,手推子发出的均匀的声音,有如蜂鸟轻唱,催着顾客睡去。接下来的就是修面,
也是顾客最享受的。在后脑壳上敲打几下,顾客的脑袋微微前倾,东佬将那椅背上
的托头拔起,顾客就着椅子就几乎平躺下来。先用热烘烘的毛巾捂上五分钟。中间
也不闲着,揿眉弓、按太阳穴、夹鼻梁,剪鼻须,掏耳朵,理脖子。嘴也不闲,来
上几段香港近来的明星八卦,哪个大鳄又泡了哪个戏子,被大奶捉个正着,逗得顾
客笑得喉结也蠕动起来,赶紧打住:“嘿嘿,不说了,不说了,别笑,要刮胡子了
,别把你的喉结给割了。”抹上一层厚厚的肥皂泡沫,将那三寸长的剃须刀夹在大
拇指和食指之间,自鬓角起向下轻轻地刮。刀至喉结处,东佬是最为小心,分毫不
怠。他常思忖,这修面的顾客一定皆把他当作至友,放心地把脖子搁在他的刀下,
也不怕他万一精神错乱,魔鬼附身,只肖一划,往下一公分,那顾客就成了冥客了
。当然,想到此,东佬总是感动,也更尽心了。似轻鸿过帛,绝无赘迹,三划长,
五划短,顾客仍还酣兴正浓,已是脸面一新,光洁发亮,顿时年轻了五岁。又用热
毛巾捂上片刻,再次轻敲两下后脑壳,顾客起身,知道这四十多分钟的享受也该结
束了。也多有留下小费的,也就是五块十块,东佬也都收下,憨憨一笑,定是要送
顾客到门口,不忘了一句“欢迎下次光临”,心里头则是很笃定,料那顾客一定会
的。

  似这等光景,也持续了许些年头。可旧的顾客渐渐老去,甚至凋零,新的却不
见来。依东佬看来,三十五岁以上的男人就得修面,而他则是这铜锣湾阜里的数一
数二的好师傅。可不知怎的,自从那歌星刘德华红了以后,男人们仿佛都停止了衰
老,人人皆成了细伢靓仔,也都修面,可去的却是那美容院,修的是香蕈薰面。东
佬无奈,只能暗自忿忿,这刘德华,跟他妈女人似的,我就看你永远不老?永远不
长胡子?

  当然,也有例外,就如他现在正在等的客人,阿芥,他就刚过三十岁。

  阿芥没到,门外却出现一个钎俏的身影。门被推开,首先落入东佬眼里的是一
只精美的手套,那是推门的手,另一只手则是拎着个小竹篓子,娄底下一个丝绸垫
子,上面趴着一条漂亮的西藏哈巴狗。“请问,阿芥没来过吗?”女人问。还没有
,我一直在等他,东佬回答。女人面露不悦,左右望望,稍豫片刻,自言“好吧,
等他一下,”也没看东佬,径直走向转角的沙发。

  东佬借着镜子瞧着女人。这是个漂亮的女人,也是一个高贵的女人,从她那优
雅的坐姿东佬就看得出来。女人的双膝紧紧相拢,贴身的丝绒短礼裙恰恰好地罩在
上面,露出一双钎长雪白的小腿。东佬咽了下口水,感觉到一阵烦躁。他已经有许
多年没有这样看漂亮女人了;不是他不想看,而是他早就悟明白了,看又能怎样呢
,他想看的女人绝对是不会看他的,她们有她们想看的男人,比如阿芥。东佬很早
以前就认了这个命。“可这阿芥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嘛,还是个只有十八岁的高中
生,难道这位是另外一个?”东佬不明白,不禁又咽了下口水。

  三个月前,是阿芥自己告诉东佬他的女朋友只有十八岁,还在读中七。东佬问
他要照片看。他说再等些天,那女孩子才被他刚刚追到手。隔着层厚厚的热毛巾,
阿芥是支支吾吾,唯有那“追到手”三字东佬可是听的清晰。东佬从来没有追过女
孩。偷渡到香港后,他干了近十年的地盘工,还在西贡做过渔夫的下手,也在码头
扛过米袋,都是光膀子卖疙瘩筋肉的活。卖疙瘩筋肉的人还奢想追女孩?他是过了
三十,直到做了这家店子里的学徒工后,才托亲戚帮忙从广东乡下老家娶了现在的
老婆,一位和他同龄的黑脸婆,有着一双金鱼眼和一对朝天鼻孔的女人。他和她之
前也有过女人(他实在熬不到三十岁),不过她们都是旺角巷子里的凤姐。只不过
他很快就不去那些地方了。倒不是他舍不得花钱,也不是因为那些女人们太老,只
是每次从凤楼出来后他都有一种无法描述的空洞洞的感觉,甚至比他进去时的那种
焦躁还令他难受。在码头上扛运米袋时,他总是羡慕地瞧着维多利亚港湾岸边上那
些手牵着手的男女们。要是能换得哪位女孩子真心喜欢他,东佬那时想,他不惜跳
下这码头死它一次。他无法想象当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追到手”一位十八岁的女孩
后他究竟是哪般感觉。这“追到手”究竟指什么,他问阿芥。嘿呀,阿芥隔着毛巾
笑起来,你这五旬老汉到底是装蒜还是真傻?现在都什么年代啦,大家happy
 happy,追到手就是作了她的男朋友啦,作了她的男朋友就是上床happ
y啦。

  东佬听罢,心情瞬刻就暗淡下来。并不是因为阿芥,他是东佬的顾客,顾客出
了这店门他就管不着了。他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女儿也是中学生,也是说最近交了个有点大的男朋友。问她究竟有多大,支支
吾吾半天,她说也就是刚刚十岁。就是这样,她也只跟那黑脸婆说。不知有多久了
,也许就是当她胸脯开始凸起时,女儿就不理睬东佬了。东佬曾经很伤心,她小时
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他常常牵着她的手去西贡看渔民打鱼,那是他最快乐的时
光。看着她拍着小手叫喊“阿爸阿爸,看鱼,看鱼,”东佬有点想哭,心里则是舒
荡荡的,觉得这十几年的风风雨雨也值了。他没出息,却是出落了一个水灵灵的女
儿。她长得不大像她的爸爸妈妈,倒是尽拣了他俩的优点:大眼睛像她妈,但却不
外凸;笔直的鼻梁则全是东佬的;尤其是她的身材,原本就是钎细的腰,在她那丰
满的小屁股相映下,显得愈发婀娜,再配上一双修长笔直的细腿,依东佬看来,盖
过香港时下走红的许多明星。她的皮肤略显黑黝,但却是细润滑腻,别是一番风味
,同学老师们皆称她是“印度西施”。“这样的女儿,将来一定要找个好男人,”
黑脸婆一直唠叨。找这么大的一个男人,他有什么好,东佬曾经质问女儿。他是个
优秀的男人,不知道有多少个女孩子在追他,女儿答,平淡淡的,像是在跟一位路
人对话。倒是黑脸婆知道的多些。那男人有个英文名字,叫杰克,是银行的经理,
从英国留学回来几年了,在那儿拿了个什么MBA。他俩不晓MBA是什么,但却
经常在电视和地铁的广告中见到它,只知道有了它就能赚大钱。那他长得怎样,东
佬问。黑脸婆挑他一眼,冲他,就你这模样子还要求别人?告诉你吧,女儿说杰克
长得像陈冠希。什么,像那下流的衰佬?东佬摇摇头。你是不是有病啊,黑脸婆啐
他,那陈冠希的模样,美男子一个,哪个女人不喜欢?东佬低头不语了。黑脸婆倒
是继续,告诉你吧,我们的女儿不简单,一定要搭上这个有钱的靓仔,趁早离开这
个鬼地方,这个只有三百尺的居屋。

  东佬又想起了阿芥的话。既然女儿已经称呼那男人是她的男朋友,那她和他就
……?她才十八岁,肯定还是处女,就这样让这男人……。东佬不愿也不敢继续想
下去。他脑子里黑洞洞的,不知要想什么。

  阿芥怎么还不来呢?

  阿芥找东佬理发,已经两三年了。东佬曾问他为何不像其他后生仔那样去美容
院理发。阿芥说那些人都是傻子,不懂得修面的享受,再说你的剃头手艺也是呱呱
叫的。东佬喜欢他。首先是阿芥模样俊俏,细皮嫩肉,还有一双刘德华那样的大眼
睛。东佬怨刘德华,那是因为他搅了东佬的生意,他的模样东佬可是喜欢。东佬还
知道阿芥有文化,是留过学的,就在这座大厦的第三十八层工作。而他听别人说过
,这三十八层上的人都是搞股票的,年薪至少都是五六百万的,他们吃午饭往往都
是在那顶层的旋转餐厅。唯一让东佬有点蹙眉的就是阿芥老是扯论女人,说他这几
年已经交了十几个女朋友,个个都是美女。这怎么可能,东佬想,交女朋友又不是
饮早茶。东佬只当阿芥在逗乐儿,仍是喜欢这后生,尽心地服务。阿芥固定是每月
最后的礼拜五下了班来,七点钟,也偶有迟到的,东佬都等,他知道搞股票的都是
没日没夜的。尤其是今天,东佬一定要等,阿芥也许就是他最后的顾客了。

  再说,回家又能怎样?告诉那黑脸婆全家的饭碗没了?他不敢想象女儿看他的
眼神。好累,东佬对自己说,闭上眼睛,手肘子支撑在椅背上,他什么也不愿想,
只想安静一下。

  眼睛闭着,可耳朵里却飘进了“哒哒”的声音。东佬睁开眼,镜子里,见那女
人兴奋地往门口走去,就着脚下高跟鞋的落地声,她那丰润的腰身微微颤动,大波
浪型的齐肩发翩然起伏,令东佬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常见到的在鱼塘水面上轻盈追
逐的蜻蜓。须叟,她已经扑进了那男人的怀里,犹如秀给东佬看似的,左脚跟踮起
,双手围着男人的颈脖,脸面自然地就仰了起来。阿芥满眼放光,猛地将脸贴了下
去,两臂则是紧搂着女人。东佬看得心里发颤,不由得撇开脸去。

  从来都没有女人像这样对待他,他甚至记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被女人亲吻过。
那些凤楼的女人们绝对不会,“没搞错啊,”她们会说,眼白子冲着他,眼黑子朝
着头上的天花板,“快点快点,你以为这儿是你家啊。”就连那黑脸婆,好像也就
是那头两年。她知道东佬厌恶她,憎恶她的朝天鼻;你也够丑的,还这么穷,有本
事找别人去啊,有人要吗,她对东佬说,以牙还牙。彼此间看着嫌恶,嫌恶到也不
知从何年起在床中央筑了堵无形的墙,各睡各的觉,再也没有碰过彼此。家,对东
佬来说,早就只剩下那一半床。

  东佬也被亲过,可那是女儿给他的,那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他还记得那
天是女儿的八岁生日,他带她去海洋公园。票真贵,抵他两天的工钱,可东佬不在
乎,只要女儿高兴。爸爸好不好,东佬问她,拉着她的手过了公园闸口。好,女儿
说,挣脱了他的手,欢快地向前跑去。哎,东佬追在后面问,那你怎么谢爸爸呢?
嗯,女儿忽然站住,跑回来,要爸爸蹲下,“啪”,小嘴在东佬颊上一贴,好啦,
谢过啦。东佬一把抱起她,女儿,爸爸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

  看着阿芥怀里那欢愉的女人,东佬忽然间好像悟出了一个道理:女儿已经不是
我的了,只有那个男人才能给她幸福。好吧,只要你真心对她好,我也认了。女儿
不理睬他,可东佬会观察,她的心给了那男人,一颗完完整整的心。有天夜里他半
夜如厕,亲眼见她彻夜没睡,针针线线,织着什么东西。后来黑脸婆告诉他,那是
一个给那男人睡觉用的小枕垫,上面绣了他的英文名字杰克。杰克,你可不要对不
起我的女儿。

  阿芥和那女人终于分开。“我去做指甲了,八点半在旋转餐厅见,座位已经预
约好了,”女人留下一句话,出了店门,门隙间又飘来一句“我把贝蒂留在椅子上
了,别让她不高兴。”阿芥向东佬招手:东佬师傅,实在不好意思,我一直在和美
国打电话,有一庄股票交易一定要今天了结,麻烦你久等了。“哪里哪里,你看得
起我东佬叔,我要谢谢你呢,”东佬帮阿芥脱下他的细呢大衣,挂到木衣架上,又
用那白毛巾掸掸座椅,“来,阿芥,我东佬今天一定要让你满意。”

  东佬精心地忙着,每一根头发,每一处的厚薄,他都是斟剪酌削,阿芥大概是
累了,闭起眼睛养神。可只是十分钟,他又睁开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如往常,
兴致勃勃地说话。“嗯,东佬,那女人如何?”阿芥问。

  好漂亮啊,东佬由衷地说。

  阿芥自豪地笑笑。“她的美有一种特殊的韵味,可说是仪态万方,和我以前的
那些女朋友不太一样。”

  东佬不懂这“仪态万方”的意思,猜想那一定是美女才可以相配的词。“她是
你的……女朋友?”东佬终于问。

  “当然喽,有一个月啦。”

  “那你原来的那位,那个十八岁的后生女?”

  阿芥来回交叠几下他那双修长的腿,漂亮的眉毛挑了挑,露出几般无奈。“没
办法,情感的事不能勉强,我飞了她。”

  东佬喉咙发沉,脸也半沉了下来。“你怎么可以这样,人家可是个黄花闺女。
”

  阿芥眼睛睁得顶圆,惊讶地看着东佬。“哟,东佬,好像你就是我似的,你怎
么也知道这是她的第一次?”见东佬不吭气,阿芥反倒开导东佬。“OH com
e on,东佬,你可真是个老古董。黄花闺女,新鲜新鲜,那我的第一次又给了
谁呢?人生苦短,大家都在找快乐,我有什么错?倒过来,若是那黄花闺女厌倦了
我,飞了,我又能怎样?”

  东佬抽起托头,阿芥平躺下来,英俊的脸庞也许因为血液的倒流而微微发红,
看上去更好看了,也更年轻,像是位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人生苦短,东佬心里嘀
咕,你又懂什么叫苦短,这么多的钱,这么多的女人,十八岁的女孩,说蹬就蹬,
不蹬就苦了?他想像着那女孩子伤心欲绝的样子,脑子里又忽闪出刚才门口阿芥和
那女人缠绵的镜头,不知怎的,竟有点忌恨起那女人来。“那个靓女,好像也过了
三十了吧,”东佬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要给那刚敷上的热腾腾的毛巾降温。

  嘘,阿芥用右手的食指压在嘴角上,有如一个正在说悄悄话的小学生。“小声
点,女人的年纪不好乱说。她就大我三岁,可你没看见,她保养得多好,又会打扮
,怎么看也不像过了三十的人。再说,没听别人说过,女大三,抱金山嘛。”

  “她很有钱?”

  “你看不出她是谁啊?”

  “她是谁我怎么知道。”

  “噢,忘了,”阿芥似在道歉,“你和她是不同的世界。十几年前她可是红过
一阵子,才十八岁就差点做了港姐,我那时在电视上就爱上她了。她后来演戏出C
D,但三年后就淡出了江湖,嫁给了XXX。”

  东佬电视上见过XXX,那是个比他还大十岁的老头,样子也好不了东佬多少
,可东佬知道他是香港的有钱人,不是有钱,是很有钱,黑脸婆曾经扳过指头数过
香港最富的五个人,其中就有XXX。五十岁娶二十岁的港姐,这怎么能是我的世
界,东佬嘀咕,这也不是你阿芥的世界。“那怎么现在……”东佬眯着眼睛问。

  “嗯,你没看新闻?两年前XXX把她给休了,那个他妈的老色鬼,又找了个
小的,还是个艺人。不过她也没让XXX好过;法院最后裁定XXX得分给她两亿
多块钱,还有半山那座别墅,光这房子就值它一亿多。”

  “哦,原来你靠了个富婆。”

  “哎,东佬,你别是嫉妒我吧,”阿芥不介意,隔着毛巾哈哈一笑,“她还不
是婆,最多只是位姐,一位美姐,你没瞧她穿着高跟鞋走路时的姿势,那腰,那漂
动的长发,太美了,我一定会拽牢她的,追到她可不容易。”

  东佬揭开毛巾。阿芥的脸面被敷得白里透红,尤其是那脖子,细润得宛如三岁
的孩子似的。东佬给他涂肥皂沫子。往常这时候,他总是妙语如珠,逗着客人乐,
可今天他自己乐不出来。“你上次说你那位中七生,不也是这样的,好不容易‘追
到手’,”东佬冷冷地说。

  “这次不一样,我想是真正爱上她了。你知道吗,她愿意帮助我。我一直想要
有我自己的对冲基金公司,可这要一大笔钱,还需要客户,她答应资助我。我有我
的计划,十年后瞧我的,那XXX有什么了不起,不也是靠倒股票和楼盘发的?我
要盖过他。”

  东佬不懂“对冲基金”,他现在也不感兴趣,脑子里尽是那位中七学生。她现
在一定是在哪里哭吧,这阿芥还这样。东佬的脸由黑变红,声音也粗了起来。“你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那女孩?你是在玩她。”

  阿芥眼闭着,满脸的肥皂沫子,看不出他的表情。这是第一次,在东佬的记忆
中,他让顾客感到了难堪。阿芥嘴上的沫子动了一下,终于又开了口。“我没有忘
,东佬,你不要用玩这个字。那女仔对我真好,十八岁,纯得就像那淡水湾的清水
似的。可我们怎么能长久?我又不能娶她。”他见东佬没有接声,想必意在松弛一
下气氛,又说“贝蒂在那儿叫呢,请把她递给我。”

  东佬也想缓和一下,那阿芥又不是自己的儿子,凭什么就该挨我的责骂,何况
他一直也很尊重自己。他去拎了篓子,抱起那小狗送到阿芥的手中。好靓的小狗,
东佬说,声音柔和了许多。又吩咐阿芥,别说话了,我要修面了。“丝”,剃须刀
自鬓角轻轻地划到喉结处,在那白沫子中开出一条清晰的小道,阿芥抿了一下嘴,
肯定是很舒服。东佬提起剃须刀,“唰”,将那刀上的沫子甩掉,又轻轻落下,准
备下一划。

  可突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那小狗蹲的垫子上面绣的是什么外国字?”东佬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噢,那是我的英文名字,杰克。”

  东佬没有动。

  阿芥以为东佬要歇息一下手,反倒说起来。“嗨,东佬,说实话,你以为我飞
那女孩容易?我到现在每晚还想着她。我是她的第一次。你以前交的女朋友最小的
有多大?十八岁?小鸟依人的那种?少女就是少女,感觉就是不一样,就连那接吻
都不同,虽是有点矜持,但让你感到她的整个心都在颤抖,不像现在那位,尽管是
火辣辣的,可却是有点像……像在演戏,好像不这样她就不幸福似的。”

  东佬仍然没有动。他一阵眩晕,眼睛模模糊糊,恍惚间一切都消失了,剩下的
就只是阿芥的颈子,那上面的喉结,随着阿芥的说话,一跳一跳的。

  “还有,”阿芥仍是闭着眼睛,“那女孩子真是漂亮,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和
现在香港那些明星们不一样。你知道她的朋友们叫她什么?印度西施。”

  东佬的眼前一片漆黑。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好像成了另外一个人,飞了起来
,眼睛也亮了,悬浮在半空中。往下看去,见一年轻美男子舒服地躺在座椅上,旁
边则是站着位满头白发的老头,也许已近花甲。那老头神情木讷,浑浊的眼里似乎
闪烁着什么,正拿着把剃须刀向下划去。

  “东佬……”他向那老头呼唤。那人抬起头来,满眼的泪水。顷刻,那人扔掉
了剃须刀,双膝跪下,高举起双臂,悲苍地向他祈求:带我走吧,带我去你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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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加哥公寓

                ·小 春·

  去年夏天,全家飞去芝加哥,陪儿子看学校。想想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儿子就
要上大学了,二十多年前,刚来美国的景况,还历历在目呢。

  来美落脚的第一站,就是芝加哥,到一所大学做访问学者。那时,我刚二十出
头,大学毕业,在一学校工作不久;做访问学者并非我意,我想来美念硕士或博士
,回去后能在大学站住脚。然而,出国机会难得,心想先出来再说,到时再想办法
。

  刚到芝加哥,和几个访问学者挤住一个公寓。房租到是便宜,每月三十多美元
,却实在是不方便,常常排队上厕所,排队用厨房,那中年室友晚上又鼾声如雷。
听说附近有空房出租,赶紧搬了过去。那是一幢三层小楼,每层一个二居室单元。
空房在三楼,房间很小,六个平方左右,却放了一张巨大的席梦丝床,床尾只乘二
尺宽的空间,床边只乘一尺宽的过道。我也不在乎,有个安静的地方生活就行。公
寓的另一睡房较大,房客是博士生,呼和浩特人,特聪明,号称呼和浩特神童,十
五岁考上大学,十九岁考上卡斯比亚,来美念物理学博士;二十刚出头,博士已快
念下来了。唉,真是羡慕人家,自己什么时候能念上学位呢?

  搬家挺简单,出国带的二个大箱,再加几个塑料袋,三下二下就搬好了,就去
学校用功。当然,也花许多时间,去图书馆查资料,申请其它学校的研究生院。

  晚上九点多回家,踏上吱吱响的楼梯,当我走到二楼转弯处,听到有人故意咳
嗽的声音。再走二步,看见二楼到三楼转弯的小平台上,站着一个白人,清瘦清瘦
的,十七八岁的样子,衣着挺干净,平台上有一纸袋,大概是外卖食品。我吃了一
惊,停在那里,那人却慌慌张张地看我一眼,又低下眼去,说:“对不起,希望没
吓着你,你一定是XX的新室友了,XX告诉过我的”,又接着讲了几句话,我没
怎么听懂,就说,“没关系,没关系”,很快穿过他避开的身子,进到房间里去。

  进到室内,我把看到的告诉室友。他说,“噢,对不起,忘了告诉你,他是被
父母赶出家门的,白天在附近杂货店打工,晚上在楼道睡个觉,一大早就走的,我
们都叫他店小二”。室友还讲了一些店小二的事情,说他挺友好的,叫我不要担心
。

  那些日子,我天天为读博士硕士的事情郁闷,担心,总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不顺
的人。听了店小二的事,心里似乎松了一些,心想,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无家可归
,不会露宿街头。唉,那时太年轻;年轻有好,也有不好,最不好的,是不经事,
一点事情,就能把自己搞得痛苦不堪,惶惶不可终日。

  几个月下来,申请学校的事还是不顺利。一天晚饭后,心里闷得慌,就想出去
散散步。走出门口,南北走向的街道,往南是芝加哥棒球队球场,正在比赛,时不
时有烟火冲上天。往北走是中国城,那里有和我同种的平民百姓,也和我一样,整
天埋头劳作,鲜有笑脸。穿过街道往西,是铁路,路面高出其它街道五六米。我想
上去走走,小时候常和伙伴们去铁路玩,不知道美国的铁路是否不一样?

  上得铁路,发现并非一条或二条铁路,而是并排十来条。二头望去,铁路逶逶
迤迤看不到头,就想起百十年前,来美修路的华人;他们的后代,是否就住在北边
的中国城?……正走着,想着,看见一辆警车,闪着灯,并不鸣笛,飞快地开过来
,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车上下来一警察,带着枪和棍,站在车旁,并不动;从车
另一边,下来一中年男子,穿着便衣,径直朝我走来。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
傻傻地站着。那便衣走近后,跟我打招呼,并说天气如何如何,然后问我从那里来
;我说从中国,他就跟我讲中美友好的事。聊了一会,他看我对答还正常,思路也
清楚,就问我在这儿干什么。我说我在这儿散散步,一会儿就回去的,我住的公寓
就在路旁,并用手指给他看。他噢了一声,将信将疑,就告诉我,铁路上是不能散
步的,不安全,等等。我谢了他,准备离开,他却叫住我,再看我二眼,从口袋里
掏出一张名片,交给我,说,有事情可以找他,他一定会帮助我的。

  我拿了名片,又谢了他,心里好感激。那时刚飘洋过海,总觉得自己象一棵树
,被活生生连根拔起,随便扔在路旁,任其自生自灭;多想有人经过时,撒一把土
,浇一杯水。

  过了一年,我终于申请到一个学校,离开了芝加哥。那时,店小二早已不睡在
我们楼道,不知去向……

  陪儿子看完学校,我建议去我住过的公寓看看,大家都说好。来到那条街,棒
球场还在,但已翻新重造过了。下得车来,看到有二幢三层小楼,一模一样的,实
在想不起当年住的哪一幢。于是在二幢门前都照了相。看到马路对面的铁道,我突
然说,我们去铁路上散散步吧,妻笑了笑,她是知道故事的。儿子看着我,说,“
是不是老年痴呆又犯了?”儿子常拿我的年纪开玩笑,在他看来,我的年纪已经相
当大了;我却并不在乎,年纪大有不好,也有好;最好的,是经得起事情,再不会
为前途,事业之类的事情,把自己搞得惶惶不可终日。步入中年后,我可以把一份
稳定的工作辞了,去“创业”的味道,因为我知道,我辞去的,只是一份养家的工
作,而养家的工作,总能再找到的。

  我看了看儿子,想跟他解释点什么,想想还是算了。他们这一代,要比我们顺
利多了。

□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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