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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局情场赛事
有人说，现代婚姻是竞争的结果，而不是爱的结局。此话颇有道理。要不是我亲眼目睹了现实生活中的那场“蜂蝶”之战，我准会以为此论言过其实了。
男主人公叫李涛，那年二十五六岁，在英国读博，正被几个女留学生包围着、进攻着呢。几个女孩同时围着他转，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自打上初中，这种经历就没断过，只不过换了地点、换了人物罢了。说李涛是花花公子，很不公平。不错，他身边的确有佳丽若干，可那是他的错吗？好比一棵散着蜜香的树，引来了蜜蜂和彩蝶，是树的不是，还是蜂蝶的不是？
他之所以招蜂惹蝶，是因为时下女人们挑丈夫看重的那些条件，他倒占全了。他的出身既富且贵，父亲在沿海一座大城市的要害部门当高官。所享有的特权和其他收入暂且不提，单说那份光明正大拿的年薪，就是一个普通公务员收入的好几倍。围着父亲转的朋友，都是场面上的人物，非富即贵。千万富翁的叔叔们、亿万富翁的伯伯们，他打小就见得多了。他的消费观，还有那一身“大款”气派，就是这样熏陶出来的。他们一家的物质条件、生活档次，都属中国的“新贵”一族。这是他身上最炫目的光环。
另一重光环呢，是上天给的。篮球运动员的身材，高大矫健；一双单眼皮的眼睛，目光神气十足。再加上那些看似随意、其实很考究的时髦装束，总给人一种自信轻松、朝气蓬勃的感觉。穿一条牛仔裤，一件红色短袖T恤，往人群里一站，尤其是在华人堆里，李涛自然而然就“雄起”了，颇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
刚到英国，他还专门花钱到一家机构去学英国社交礼仪。参加派对、赴正式晚宴该穿什么，入席后的坐姿、吃相、举止，都有讲究。具体到刀叉怎么用，酒杯怎么拿，吃饭时怎样“消音”，特别是喝汤，怎样避免发出北方人喝粥时的那种声音——据说，一起用餐的西方人听了，心里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难受。要是盘子里碰上豌豆这样的小东西，又该怎么用刀叉送进嘴里？连这些细节也要学。
这种培训好似给人做了一番“软件”包装，往大脑皮层植入一套电脑程序，人的行为举止、谈吐风度，真的就变得“洋气”了。比如在公共场所进门，见身后有人，他进去后会把门撑着，让后面的人，特别是女士们，进去了自己才走。邀女士一起用餐，他会先把椅子拉出来，跟餐桌的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然后双手扶着椅背，恭候女士入座，自己才坐下。再比如跟女士聊天，他双目凝视对方，全神贯注，俨然一个知音。诸如此类显示英国绅士风度的举止，都是李涛光环上的亮点。
李涛和我们几个华人同住的那段时间，我们家真是门庭若市。女留学生们经常来造访，来得最多的有三个。
身材最高、最苗条的是个北方女孩，叫超丽。她说话声音甜甜的，五官精致耐看，一米六九的个头，同身材魁梧的李涛站在一起，显得柔美挺拔，楚楚动人。同屋的人都很喜欢她，对她很热情。我说：“这么好的身材，怎么不做模特啊？”她说在国内也“玩”过模特，不过是业余的，不能当职业来做啊。她的理想是做播音，所以才来英国攻读传媒，希望学成归国，能进一家电视台。我们几个房友一致认为，她跟李涛简直是“天仙配”，八成就是李涛的女朋友啦。
杭州女孩雅敏也是我们家的常客。她身上却看不出传说中杭州姑娘的那种妩媚娇美，长相平常，属于走在大街上没什么“回头率”的那一类。可据李涛说，她很聪慧，很善良，在英国念经济学，善解人意，忠实可靠，是个男人完全可以信赖的女人。
李涛那阵子对学《圣经》颇感兴趣，每周日都要去教堂做礼拜、学《圣经》。正好雅敏也在同一间教堂，已经受过洗，还在那里做些义工。两人既是教友，雅敏学《圣经》的资历又比李涛长，便经常来帮他研习教义，还张罗着替他申请受洗呢。她虽对李涛关爱有加，房友们却没把她当成李涛的“粉丝”，都以为人家是来布道的。正好有几个房友也想学《圣经》，雅敏一来，她们就爱坐在一旁听她讲经。哪里想得到，她追求李涛自有她的一套策略：“距离，持久，坚韧，缓慢，有力！”
还有个小巧玲珑的香港妞，也在英国念书，学市场营销。她叫爱丽丝，看上去精明干练，常来找李涛商量在英国开公司的事。两人说的全是粤语，我们听不懂，只见她的眸子里闪着一道又一道亮光，嘴角总挂着乖巧的微笑。他们谈得最多的，好像就是投资、入股之类的事。
无论谁来找李涛，他都显得随意平和，诙谐幽默，谈吐得体。而且一律在楼下客厅接待，几乎没见哪一位有幸被请到楼上他的房间去“独处”。
一个周末，三个女孩不约而同，都来了。气氛很是微妙。她们好像是头一回见面，想必都从李涛那里听说过对方，如今见了彼此的“庐山真面目”，倒也只惊不奇，不过言谈举止都比平时矜持些罢了。从理论上讲，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对手。既要拿自己的魅力镇住对手，又得显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心里纵有爱、有恨、有嫉妒，面上还得落落大方，谈笑自若。这可是情场上的一次考验哇，谁撑不住，谁先败下阵来。
李涛果然是情场老手，处变不惊，客客气气地从中周旋，轻轻松松，游刃有余。末了，他提议大家一起做饭，一起吃。这可帮了爱丽丝的大忙！说起美女私房菜，香港姑娘倒真有两手。爱丽丝自然而然唱起了主角儿。只见她娇小的身子、纤细的腰肢，在冰箱和炉子之间“秀”来“秀”去，手脚那个利索！自己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人，哪里还用开口说？
照说最有自信的该是最漂亮的超丽，这会儿也只能帮厨，打个下手罢了。平日看她，活脱脱一只美丽的天鹅，此时挨着爱丽丝，站在不怎么宽敞的厨房里，倒降格成了只“呆鹅”。雅敏呢？她不声不响，不急不躁，俨然一个局外人。看来爱丽丝和超丽都没把她当作头号情敌，她自己倒落得个自在，悠然地看起报纸来。
房友们见这阵势，都很知趣，匆匆吃完，各自回房，把地方留给了他们。
聚会一直闹到晚上十点多。几位佳丽好像是一起离开的，不一会儿，超丽又一个人折了回来。我听见开门声，又听见她和李涛说话。没多久，只听得砰的一声，门被重重摔上，超丽哭着走了。
之后家里清静了好一阵，没什么女孩来访。李涛回国探了趟亲，回来后还是“西线无战事”。他天天晚上在学校加班，说功课很紧。
一天晚上，我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有人开门，是李涛。他大声嚷道：“阿姨，快来看我的女朋友啊！”
“好，好！”我走到门边一看，一个陌生女孩有点不好意思，正让李涛推着往里走。李涛大概见我一脸惊讶，忙给我介绍，说她叫阿芳，是上海姑娘，在英国已经毕业，在爱丁堡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有人说，生活总是充满惊奇，难以预料。可不是！眼前的阿芳是个普普通通的上海姑娘，没有“惊艳之美”，也谈不上“闪亮登场”。她个子虽高，略有些胖，胸总挺不起来，背便微微驼着。“欢迎，欢迎！”我赶紧把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失望掩饰过去。寒暄了一阵，李涛就领阿芳上楼歇息去了，俨然一对夫妻。后来他告诉我，阿芳原就是他的女朋友，两人半年前生气分手，如今又和好如初了。
从此阿芳一休息，就来跟李涛团聚。一天大清早，李涛兴冲冲地从楼上跑下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阿芳怀孕了！”
“恭喜啊！”房友们纷纷道贺。哇，这小子这回动真格的啦！
接下来便是筹备婚事。李涛父母从国内打来电话，叫他们回家结婚，一切都是现成的。还提到接亲的车队，据说至少有五十辆白色宝马。阿芳喜形于色，嗲声嗲气，一口一个“老公”地叫着李涛。她坚持先在英国领证，举行一个简单的西式婚礼，然后回国，隆重地办一场中式的。
故事本该到此结束，谁料到帷幕才刚刚拉开！就在房友们帮着张罗婚事的时候，超丽找上门来了。
那也是一个晚上，我独自在客厅里看电视。李涛在学校，阿芳回爱丁堡了。仿佛有人敲门，我没理会，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有人敲窗。侧过头一看，是超丽。原来刚才敲门的是她，见没人应答，就绕到房后来敲窗子了。
我赶紧给她开门，招呼她进来坐。只见她面容憔悴，一身疲惫。“好久不见，还好吗？”我问。她说刚从国内回来，行李还放在朋友那里，人就先过来找李涛了：“他在吗？”
“李涛在学校做学问呢，最近很忙。你时差还没倒过来，要好好休息哇。”水开了，我给她递过去一杯。她说不用，刚在朋友那里喝了。我自顾看着电视，她坐在一旁，半天没说话。
不一会儿，她又问：“阿姨，李涛呢？”
我心里奇怪，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嘛，他不在啊。嘴上还是答她：“李涛在学校呢，最近回家很晚。”
她还是坐在那里，仿佛要等李涛回来。过了一会儿，又问我：“阿姨，李涛在哪里？”
“你有他的号码没有？干吗不打他手机？”
“我一直在打，他就是不接。”
倘若你没见过被霜打过的牡丹花是什么样子，看看眼前的超丽就知道了。也许是十来个小时的飞行累的，也许是为情所苦，只见她两眼茫然，头发干枯，面无光彩，整个人神不守舍。我动了恻隐之心：“姑娘啊，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吧，阿姨。”
“你的条件比谁都好，在国内完全可以找到比李涛更好的男朋友。”
她只是笑了笑。我说：“李涛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怎么可能！李涛不是那样的人！”看样子她真的不信，又说：“阿姨，我知道你跟李涛很谈得来，关系好。是他叫你编故事来骗我的吧？”
我一急，说：“没有啊，我说的是真的。他女朋友已经怀孕了。”
“怎么可能啊？上个月我在国内，还去过他家呢！”
说完，眼泪大滴大滴、一串串地往下掉。伤心到了极处，才有这样的泪水哇。我完全慌了神，没招没辙，这才想起给李涛打电话。
电话拨通了。我说：“超丽在家里呢，怎么办？你来不来？”
他沉吟片刻，跟我咕噜起英文来，说这女人太能缠人，老打他的手机，他不想接她的电话。我也用英文给他咕噜回去：“她已经知道你要结婚的事了，你快回来吧。”
平日里，那几位中国房友听不懂英文，有什么话不想让她们知道，李涛就跟我讲英文。可这一慌，他忘了，超丽是懂英文的啊！我俩的对话她全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就更伤心，眼泪一刻也没停过。好不容易等到李涛回来，我才心绪不安地离开客厅。
不知道他是怎么安抚她的。此后，超丽再也没来过。几个月后，李涛说，他听朋友讲，超丽精神出了状况，被送回国休养了。我跟李涛说，我心里很难受，好好的一个女孩啊，何苦呢！那晚上我要是不在家就好了。怎么偏偏是我，第一个把坏消息告诉她？为这事，我一直觉得愧疚。真希望有一天听说，她果然在国内当上了播音员，还嫁了个好男人，过上了幸福日子。那样，我心里才好过些。
李涛说他是清白的。他从来没有“动过她”，也没许诺过她什么。按他的说法，那天晚上三个女孩一起离开，超丽等另外两人走了，又折回来，质问他跟那两个女孩有什么暧昧关系。他当即向她摊了牌，明明白白告诉她，他不爱她。她气得摔门走了，他还以为这事就了结了。谁知他回国后，她也跟着回去，没过几天就追到了他家。连他妈妈都劝她：“这样多不好啊，难得回来一趟，应该多陪陪自己的父母才是。”她却固执地对李涛妈妈说：“我就是要爱李涛啊。”
阿芳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只顾幸幸福福地过自己的日子。等西式、中式婚礼都办完，两人从国内回来，她已有四个月身孕了。眼下考虑的是在英国买房，还是先租房暂住；孩子在英国生，还是回国去坐月子。反正小两口很快就得搬出去了。
不料，新婚燕尔的李涛却跟我说了件惊人的事：“我上当受骗了，上阿芳的当了！真不该结这个婚啊。婚后的日子也不过如此，百无聊赖。”
“此话怎讲？怎么可能？”我问。
他说，阿芳跟他相处时，总给他一个印象，仿佛她是上海豪门的小姐。这回回国结婚，他才头一趟去她家，实地考察一番才知道，她家实在普通，爸爸不过做点小生意，住的也是很一般的楼房。他在那里住了两个星期，他们家连一顿馆子也没下过，更不用说出入什么高级场所了，天天在家吃炒青菜之类的家常菜。哪里比得上阿芳到他家的待遇？他妈妈带阿芳逛商店，金银首饰、时髦衣裳，几万几万地买，宝马出，宝马进，天天在高级饭店吃饭。
更让他气愤的是，他把三万英镑存在阿芳的存折上，她竟没跟他商量，悄悄借给她爸爸做生意去了。“这样的女人哪里靠得住！我算是栽了，怎么总上女人的当啊？”
“总上当？你？”我问。
“是啊，刻骨铭心的，有两次吧。”接着，他给我讲起了头一次“上当”的经过。
李涛上大一时才开始“正式”初恋。女朋友的父亲是他的老师，她家就在校园里。她父母都认可李涛，也不介意他到家里跟女儿独处。跟别的初恋少男少女一样，两人从相知到相恋，一路幸福、激动，心神荡漾。李涛觉得，自己早晚是她的老公。
据李涛说，有一天，两人在她家里亲热。姑娘只在他腿上坐了一会儿，就忽然站起来，一脸惊恐地说：“糟了，我让你破了处了！”怕他不信，还把内裤上的那点血迹指给他看。
李涛虽说是头一回谈恋爱，没什么经验，可男女之间那点事，他怎么会不知道？他问她：“你不过在我腿上坐了一会儿，我怎么就给你破了处？你何必骗我呢？”
听他这么问，姑娘这才哭着说了实话。她读高中时，有个要好的男同学，一次生日晚会上，那男同学喝多了，她的“第一次”就这样没了。自从爱上李涛，她一直在心里打架：要不要找个恰当的机会，把那件事告诉他？毕竟自己已经不是处女，偏偏又深爱着他，怕失去他。犹豫来犹豫去，最后想出了这一招，要让李涛相信，他就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李涛无话可说，回到宿舍找了位师兄倾诉，哭了好几个钟头。初恋就这么结束了。他说，从那以后，再跟女人打交道，只要自己不动真情，就能明察秋毫。谁知这回又栽了，而且栽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唉——”他长吁短叹。我平日很少见他这么萎靡不振。
难道眼下这位合法妻子阿芳，还会催眠术不成？我问他：“人家明明白白说过，她家跟你家门当户对吗？她不过在言谈举止间暗示，她是那一款的小姐。你本来就想去上海发展，要是能讨个豪门的女儿，岂不正好给你打个基础？”
李涛倒承认，他有这个心理。试想，门当户对，珠联璧合，这样的婚姻对他的事业发展该有多大好处！这大约就是他为什么栽了吧。要不然，爱他的美女还少吗？为什么单单选中其貌不扬的她！
“如今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好好过日子吧。”我劝他。
“哪有那么简单！”他说，他已经跟阿芳讲明白了，孩子生不生，由她做主，婚是肯定要离的。房子也不买了，叫阿芳看着办吧。
我没听见小两口吵闹，也没见过阿芳哭泣。不久，她把工作辞掉，回上海去了。回国后，她便不再跟李涛联系，电话打不通，网上也找不到人，仿佛消失了一般。后来李涛才知道，阿芳跟他父母的联系一直没断。每次去医院检查，她都要把情况告诉他们。李涛妈妈还专程到上海接她去家里住了一阵，直到临产，她才回上海。
一天，苦闷了好一阵的李涛忽然兴奋地告诉大家，阿芳生了个胖儿子，他们李家这可是四代单传啊！消息传开，亲戚们个个高兴得不得了，就别提他父母有多高兴了。他自己呢，归心似箭，飞到上海去看儿子。回来后，又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让大家看他儿子的照片。那份幸福和自豪，全在他脸上荡漾开来。
从那以后，我没再听李涛提过离婚。他只说过，阿芳真是太有心计了。原来，她离开英国之前，早已背着他把两人在英国领的结婚证办好了翻译和公证，随身带回上海去了。随你李涛还出什么招数！当然，如今阿芳在李家的位置也不可动摇了。“母以子贵”，毕竟是几千年的习俗。
不久，我换了工作地点，离开了那座城市，跟李涛的联系也没维持多久。后来有一次和老房友通电话，才知道李涛还住在那里，阿芳没回英国。那个叫雅敏的杭州女人，终于跟李涛住到一块儿去了，形式上取代了阿芳的位置。
那位房友还开玩笑说：“人家不在乎天长地久，只享受现在拥有啊！”
雅敏那套“距离，持久，坚韧，缓慢，有力”的策略，到底还是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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