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终身教授
写这个故事,我真不想把“我”扯进去。可事情偏偏落到了我面前,不写自己,便讲不清楚那一番为难。故事里,有人已经辞世,有人仍然健在。往事隔了这么多年,提笔时,我还是有些迟疑。
二〇一〇年前后,我的好友寒梅五十来岁,在专家门诊坐诊。一位我们共同的朋友,带着她的一名亲戚来找寒梅看病、测血压。那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看完病,他便向朋友打听寒梅的情况,得知她单身,当即请朋友从中介绍。
朋友很吃惊,没想到他的眼光这么好。到了这个年龄,能找一位端庄优雅、温柔贤淑的医生相伴养老,当然理想。可她还是回答:“不可能的事,寒医生已经是佛门中人了。”
他却不肯就此作罢:“那叫黄巧云试试,请她帮忙说服寒医生。我知道她们是挚友。”
朋友把这番话转告我,我婉拒道:“还是你先问问寒梅愿不愿意再说吧。”
嘴上推了回去,心里却开始七上八下。寒梅若一口回绝,自然就没我的事了;万一她愿意接触呢?一个聪明、经历丰富、见识又广的男人,自有他的魅力。到那时,我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她?不说,怎么对得起朋友?说,又实在难以启齿,况且,我还答应过另一个朋友守口如瓶。
这个男人叫任明,是我闺蜜的前姐夫,也曾是我年轻时的偶像。
任明是“老三届”初中生。离开学校后,他在社会上“打烂仗”,也就是四处打零工为生,过了好些年。
我读高中时,闺蜜告诉我:“我姐姐有男朋友了。”后来,我在她家见到了任明。那时,他在砖瓦厂做小工,打砖坯。闺蜜笑嘻嘻地转述她母亲的话:“别小看这个矮子,他一埋头就能想出一个主意呢。”看得出来,她也很认可这位未来的姐夫。
老人家看中了他的聪明,没嫌弃他的身高和长相,也没嫌弃他家的“黑五类”背景。任明与姐姐很快结婚,生了女儿。我也跟着闺蜜叫他“任哥”。
高考恢复后,闺蜜兴冲冲地告诉我:“任哥考上省外的重点大学了!”
姐姐没有参加高考。丈夫去上大学,她带着女儿,仍在做小工。
此后,关于任哥的好消息不断传来:大学毕业,通过托福考试,赴美留学,读博士,进入大学任教,后来成了终身教授。每一次传来的消息,都让我惊叹。
他在美国站稳脚跟后,把妻女接了过去,后来又添了一个儿子。从小县城的砖瓦厂走进美国大学,一家人走出大山,跨过海洋,过上新的生活,这些事在当年的我听来,简直像童话,百听不厌。
九十年代末,我也怀揣着出国梦,有幸见到回国探亲的任哥,听他讲了一次自己的经历。
谈到托福,他说,大学毕业后,自己到四川大学参加培训,是班上年龄最大的学生。别的同学已经能用英语与老师交流,他却既听不懂,也开不了口,压力很大。
说到这里,他笑了:“最终还是把托福拿下了。有志者事竟成嘛。”
他是国门重新打开后的早期公派留学生。“当初挑土方、打石头的任明,去美国留洋了!”一度成了小县城街头巷尾的话题。
那次能当面听他谈这些经历,我深受鼓舞,对他恭敬有加,一口一个“任哥”。我也想像他那样,凭着自己的努力,走出去看一看。
然而,到了二〇〇〇年代,我一次回国探亲,与闺蜜相聚,却听到了任明故事的另一面。
闺蜜泪眼婆娑,压低声音告诉我:“我姐家恐怕要离婚了。”
我吃了一惊,却还以为,不过又是一桩功成名就之后的婚变。等她沉着脸讲出细节,我才知道,事情远比我想象的难堪。
她一再叮嘱,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连她自己的丈夫都不让知道,他与姐夫相处得很好,很投缘。她的女儿和姐姐家的两个孩子,也都被瞒着。
她告诉我,姐姐是在Skype上向她哭诉的。两姐妹隔着万水千山,对着电脑抹眼泪。
有一次,姐姐收拾房间,发现一盒录像带,以为是丈夫从国内带回来的影片,便放来看。画面里出现的,却是丈夫与另一个女人在宾馆中的性爱过程。那女人,是他年轻时喜欢过的人。
闺蜜说,姐姐当时晕了过去,后来病倒,痛不欲生。
此后,姐姐又发现了两人往来的情书。闺蜜又愤怒又不解地告诉我,寄来的信纸上印着口红吻痕,还粘着那个女人的阴毛。
听到这里,我想起读过的《废都》中的类似情节,脱口而出:“这母狗是模仿《废都》中的情节啊!”
闺蜜是理工女,不爱看这类小说。她吃了一惊:“真的?”
我点点头,又问她:“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咋会不认识?这小县城有多大?”
她随即说起那个女人的丈夫。哎哟,这人我当然知道,是个文艺男,文革中还教过我们唱京剧。原来是他家的老婆!
闺蜜又说,她家已经有亲戚气不过,给那个男人打电话了,警告他:“管好你家的婆娘,别让她出去骚男人。”
想到那个女人回家后要面对的风波,我脱口而出:“活该!”
说到这里,我俩竟都有了一种出了口气的快意。
后来闺蜜还告诉我,任明乱来的对象,并不只有那个初恋女人,还有在飞机上结识的女人,以及其他几个人。
我这才知道,自己敬仰多年的任哥,竟还有这样一副面孔。在我眼里,他俨然成了一个海归版西门庆。
那个曾让我仰望的人,轰然倒塌。
这种失望,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我常常想起当年砖瓦厂里的小工,想起看中他的聪明、没有嫌弃他家庭出身的老人,也想起留在家里带孩子、做零工的姐姐。后来,他确实把妻女接到了美国,改变了一家人的生活。这些好,并没有因为后来的事就不曾发生;也正因为发生过,后来的伤害才更让人难以承受。
是他把姐姐带出大山,跨过海洋,看见更广阔的世界。也是他,让她在一盒录像带里,看见了人性中丑陋的另一面。
有一年,我听耶鲁大学的心理学公开课,听到老师讲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和“超我”。我把它粗浅地理解为:人有追求即时满足的冲动,也受现实条件和内在道德的约束。听课时,我不由得又想起任明。
他年轻时,家庭出身不好,处在社会底层。他所谓的初恋,据我所知,其实更接近单相思。那个年代,“革命家庭”与“五类分子家庭”之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我曾猜想,早年的求而不得,会不会成了他后来急于补偿的一种遗憾?当年在砖瓦厂一边打砖坯、一边背唐诗宋词的小工,后来成了衣锦还乡的美国教授,境遇如此悬殊,他看待自己、看待旁人,是否也跟着变了?
但初恋之外,还有别的女人。他的欲望,是否已如脱缰的野马,任性驰骋?心理学课堂上的几个概念,终究不能替我回答一个具体的人为什么这样生活。我知道的,只是姐姐为此承受了很深的痛苦。
而这样一个人,居然想请我去说服寒梅。
那几天,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一边是闺蜜托付给我的秘密,一边是寒梅。我真怕自己必须在两人之间开这个口。
过了几天,朋友打来电话:“俺们寒梅一口回绝了,态度很坚决。”
她告诉我,自己刚开了个头:“前几天我带来找你测血压的那个男士,对你有意思。他是美国教授……”
话还没说完,寒梅便打断了她:“你我吃斋念佛这么久了,还热心于这些头衔?”
听完,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寒梅原本是单位公认的“五好女人”:好媳妇、好妻子、好母亲、好女儿、好医生。后来,她练法轮功,受到劝阻却坚决不肯放弃,还与其他法轮功成员一起发放传单,随后被逮捕,判刑四年。她刚调去不久的那个单位,不得不将她开除,大家都很痛心。丈夫原本有望获得提拔,也受到牵连,最终在压力下与她离婚,带着女儿去了外地。
出狱后,她曾经工作过二十多年的那家医院,欢迎她回去坐专家门诊。那里的领导和同事对她知根知底,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人,也是怎样一位医生。
她仍然温柔、善良,也依旧美丽。从她待人的神情里,看不出曾经身陷囹圄的痕迹。她对病人轻言细语,哪怕遇到精神病患者絮絮叨叨,也总能耐心、沉稳地应对。任明一眼就看中了她,倒是真有眼光。
她不知道我心里藏着怎样的为难。她的断然拒绝,让我不必再为那个难以启齿的秘密踌躇。
后来,闺蜜告诉我,任明在一座大城市里找到了新老伴,是一位大学退休教师。两人往返于中美之间,过起了退休生活。
如今,他也已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有时,我会想象这样一个画面:早茶店里,一对老夫妇静静地享用广式茶点。男的轻轻抿了一口红茶,低头翻阅报纸,女的替他夹来一只热腾腾的虾饺。我忽然想起那些旧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颜如玉……”
那老头,是美国的终身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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