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快六十岁了,早年通过技术移民从中国来到加拿大,目前在大温哥华一家科技公司工作。他和太太有一个儿子,儿子几年前去了欧洲发展,如今家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俩。
几个月前,两人在新西敏市中心买下一套新公寓。公寓位于十二楼,阳台宽敞,采光良好。老周喜欢站在阳台上看日出日落,也喜欢眺望三条街外蜿蜒的弗雷泽河。走出公寓楼,步行百米左右,便是超市、诊所和天车站,生活十分方便。
老周原以为,这次总算安顿下来了,以后不必再搬家。
没想到,搬进家没多久,乔的一通电话,便让老周的心又悬了起来。
乔是老周多年的朋友,电话聊天时听说老周搬了新家,便问了问位置。听完后,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老周。
“你家附近有一间注射屋。”
老周愣了一下:“什么注射屋?”
“就是供吸毒者注射毒品的地方。它就在哥伦比亚街和八街交界处附近,天车轨道桥墩下有一处停车场,注射屋就在停车场后面。停车场入口左侧是一家日餐馆,右侧是一家意大利餐馆,再往外,就是老居民区了。”
听到“八街”,老周心里一紧。他家的公寓就在这条街上,离乔说的注射屋似乎很近。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知道的,退休前,我天天跟吸毒者打交道。你住的那一带,我以前也常去。你可以上网查查,有空也可以亲自走过去看看。不过,没什么可怕的,先了解清楚再说。”
“你怎么不早说呀?”
“你问过我吗?”
老周无言以对。
挂断电话后,老周用手机查了一下,发现乔说的地方果然离他们家只有一条街。他有些后悔,买房时没有事先问问乔。乔是老一辈留学生,退休前四十年一直从事警务、假释、社区矫正以及家庭和青少年服务等工作。老周原以为,乔熟悉的是与犯罪有关的问题,没想到,连买房这样的事,乔也能给他一些有用的提醒。
老周看了看时间,快晚上八点了,天色渐暗。他拉上太太下楼,直奔乔提到的注射屋。
两人走了几分钟便到了。天车轰鸣着从头顶驶过,桥墩下是一片灯光昏暗的停车场。停车场最里面有一栋深蓝色的旧平房,门面光秃秃的,没有招牌。
就在这时,一个瘦得像根枯枝的男人推门走了出来,脚步踉跄地从老周两口子面前走过。
老周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太太紧紧攥住他的胳膊。
老周掏出手机,拨通乔的电话,打开免提,问道:“你说的那间注射屋,是一栋深蓝色的平房吗?”
“你们已经到那儿了?真是急性子,这么快就去实地考察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那间注射屋是不是蓝色的?”
“颜色我记不清了。我上次去那里还是退休前的事,已经好几年了。你们先别凑太近,拍张照片发给我看看。”
老周挂了电话,走到停车场入口附近,隔着一段距离拍了张照片传过去。等了半分钟,不见乔回复,他又拨通了乔的电话。
乔接起电话:“没错,就是它。附近的道路和建筑位置都对得上。知道地方就行了,你们回家去吧。”
老周没有再问,和太太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老周没睡踏实。
第二天,老周忍不住给乔打电话:“附近全是餐馆、写字楼和居民区,怎么能把注射屋设在那里?”
乔沉默了一会儿。三十多年来,他在工作中没少遇到过这样的质疑,也向人解释过无数次,为什么要为吸毒者提供过量用药救援,为什么要免费发放针具。可眼下,老周在意的不是这些措施有什么道理,而是为什么要在离居民区这么近的地方设立这样的场所。乔明白,再讲那些政策上的道理,也回答不了老周真正想问的问题。
他只简单解释了几句,便打住了。
老周没有再追问。
乔知道,自己的解释没能说服老周。老周或许明白这些措施的用意,只是从道理上理解是一回事,心里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从那天起,老周的心思变了。
过去,他和太太在家附近散步,是为了活动筋骨,顺便逛逛商店。如今,每次出门,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扫向街角、巷尾和天车站下的阴影。看到有人坐在地上,他会多看一眼;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大麻味,便觉得一阵恶心。
太太察觉到他有些神经紧张,便劝他说:“咱们以前住的地方,路上不也常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人吗?”
“那不一样。”
更让老周受不了的是,从家里的阳台和客厅窗户望出去,都能看见那注射屋。原本,他很喜欢那阳台,站在那里可以看日出日落,如今却常常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楼下不远处的注射屋。
一个周末的午后,老周透过客厅的窗户,看见一辆救护车停在注射屋门口。两名医护人员抬着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人,将那人推进救护车,随后开车离去。
老周看着救护车离去,突然转头对正在收拾餐桌的太太说:“咱们再买一套房吧。”
太太手里的碗筷停在半空:“这房子住得好好的,就因为那间屋子?”
“住在这里,我心里堵得慌。”老周望着窗外说,“钱存在银行里也是贬值,不如投在房子上,把这套租出去。”
太太看着老周眼角明显的疲态,叹了口气。她知道,丈夫这段时间一直没能放下这件事。虽然她觉得为此再买一套房有些折腾,但也不愿每天看着他这样心烦意乱。
没过多久,他们又开始跟着经纪人四处看房。几个月后,他们看中了一套位于佛雷泽河岸的二手公寓。楼高二十多层,楼龄二十年,面积比现在住的公寓大了三分之一,离码头公众市场也很近。
他们都有些心动。老周于是给乔打了个电话:“我们看中了一套公寓,你帮我们参谋参谋。”
“怎么又要折腾?”
“看见那间注射屋,我心里就堵得慌。”老周坦言。
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先问老周看中的公寓在哪里。听完地址,他觉得这个选择还有不少问题,却没有直接否定,而是问道:“你了解那里的环境吗?公寓前面是弗雷泽河,对岸是昼夜不停运作的商业码头,后面隔着一条街,就是货运铁路线。”
老周心里一紧:“佛雷泽河我查过,河面有五百多米宽。我也去河边看过,没听见对面码头的声音。”
乔说:“你去的时候,码头可能正好没什么动静。白天和晚上,情况也可能不一样。你们最好换几个时间再去听听,也可以到公寓里关上窗户,看看能不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老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乔接着说道:“公寓楼后面那条货运铁路昼夜运行,离楼也就两三百米。这些情况,经纪人应该跟你们提过吧?”
“提过。”老周顿了顿,问道:“你觉得这套公寓不合适?”
“我没这么说。我退休前曾在那里工作过一段时间。那里的河景很好,每年国庆节还有免费的烟花可看。不过,那里的噪音可能是个问题。最好找机会在不同时段去听一听。”
乔停了一下,又说:“靠近码头和铁路的住宅,可能有相应的隔音要求,但具体采用了什么设计,实际效果怎么样,不能光靠猜。你们可以问问经纪人,查查建筑资料,有条件的话,再到房子里和附近实地听听。”
“还有一件事,”乔继续说道,“你们最好上网查查警方公布的那一带的犯罪数据。不过,网上的数据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完全代替实地考察。真正看中一套房子后,要多去附近走走,看看街道环境、商铺种类和公共设施,留意不同时间段的情况。白天和晚上可能不一样。”
乔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如果你们真看上了这套公寓,最好晚上再去看看,尤其是公寓后面那条靠近铁路的街。别光听我的意见,也要相信自己的判断。环境好不好,不能只看表面,有些情况,你们得亲自去了解。”
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自己以前了解的情况告诉老周。
“退休前,我和同事们就知道,那条街有一段治安不太好。那时常能看见吸毒者、无家可归者、性工作者。不过,那些都是我过去的印象了。这些年,那一带建了些新楼,情况也许已经有所改变。到底怎么样,还是得你们自己去看看,也问问附近的居民。”
乔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让老周更犹豫了。他最后说:“我建议你们抽时间再去那一带看看,多去几次,然后再做决定。”
挂断电话后,老周反复想着乔提到的那条街,以及码头和铁路可能带来的影响。他原以为,只要换个地方住,就能摆脱眼前这个令自己心烦的环境,没想到,买房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他本想换一套房子,重新过上安心的日子,如今却发现,新房子也有新的顾虑。原来,想找一个住得舒心的地方,并不是买下一套房子那么简单。老周望着窗外,心里仍然犹豫不决。他这才体会到,心难安,居难定。
作者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