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山是真正的发小。同年出生,同机关院子门对门住,小学同班,中学同校,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同一个知青点。并且,从小我们两家的父母就轮流管着我们。谁家的妈妈出差了(经常性的下乡采访),另一家的妈妈就把两家的孩子都管着,看着我们做作业。我们两家在报社宿舍的两排平房的中间的两套间的房子住,正好门对门,中间隔着两排葡萄藤和葡萄架,间隔着一些花草。他家三个孩子,老大是姐姐林山,老二是哥哥天山(和我哥哥同年),老三就是小山。有一年大夏天的中午,全院子人都在午休,老二天山光着屁股在一条浇灌菜地和果树的小水渠里劈里啪啦的打水游泳,吵得大家无法睡觉。正好那天他们的妈妈不在,我妈妈手里拿着个苍蝇拍走到渠沟边威胁天山:你再不上来,看我打你屁股!天山哪里怕个小小苍蝇拍!小山比他哥哥乖巧的多,我们在一起玩的也多。有一年我妈妈带着我去给院子里的一对叔叔阿姨缝被子,边走边给我解释说这对儿叔叔阿姨要结婚了,请妈妈去缝结婚的被子,因为妈妈父母双全、儿女双全,取个吉利。我问妈妈结婚是啥意思,妈妈说就是两个相好的人住在一起。我马上说,那我长大跟小山结婚行吗?妈妈笑得直不起腰来,说你还太小,长大以后就懂了。
后来我居然忘了我和小山在小学还是同班。是他提醒的我。我跟别人说我和小山同一个院子长大,又在同一个知青点插队。他在一边听见了,说,你忘了,我们在小学就是一个班的。也难怪我记不得跟他一个班。我们小学班里尽是些地区高干子女:地委书记的儿子,专员的儿子,我们小学校长的儿子,等等。小山也算准高干子弟,他爸是报社总编。不过小山太不显眼,其他几个地区高干子弟一个比一个调皮捣蛋,校长的儿子海娃有次还用一根三叉头的木棍砸破了我的头,鲜血流的满面,被送到医院包扎,校长吓得当晚赶到我家道歉,后来又带着儿子来我家承认错误。除此之外,小山的哥哥天山在学校和市区是个更出名的捣蛋鬼,大名在外,哪里有小山显山露水的机会!后来阴差阳错地,我跟“小坏蛋”天山有了更多的来往,小山的情况和去向反而不清楚了。我曾经写过一篇专讲天山的“浪子回头”的故事,为了不喧宾夺主,这里就省略了。
一场文化大革命改变了大人们的关系,也改变了我们小朋友的关系。我们的爸爸妈妈是保皇派,他们的爸爸妈妈是造反派。两派对立,两家孩子也不再来往,话都不说。很快,两派对立到开始武斗。以和田市区唯一一条主要街道的十字路口为界,两派各占一边,垒起堡垒。刚上初中的林山参加了造反派组织,去了堡垒的那边。他们的妈妈担心女儿的安全,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只身穿过堡垒区去找女儿。有人传说他们的妈妈失踪了,又说被打死了。几天后他们的爸爸用一只手推平板车拉回了他们的妈妈的尸体,停放在编辑部的一件办公室里拼起的桌子上。这之后有三个画面镜头永久停留在我的记忆中。一是我从编辑部门口经过时,从开着的窗户看到天山哭喊着发誓要为他妈妈报仇!二是我妈妈叮嘱我在没人的时候悄悄地去看他们的妈妈,代表我家人跟阿姨送别。当时陪护尸体的一位阿姨让我仔细看了脸部和肩部受伤的部位,并描述了其他的重要伤势。虽然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去的人,但并不觉得害怕,也许是熟悉的缘故吧。第三个画面是天山后来到外面当了小流氓团伙的头,整天打架闹事,隔一段时间回到家就跟姐姐弟弟要钱(他们的爸爸被隔离审查,单位只给三个孩子发生活费),常常又吵又闹的。有一次我看见我妈妈站在我家窗户后面盯着小山家看,边看边叹气,我也望过去,看见天山在打小山,而小山和林山抱着他们妈妈的照片镜框在哭。
后来我和小山都进了中学,高中毕业后又去了同一个知青点,但是我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我不记得他是不是也参加了高考。
上大学后,有一次我妈妈出差来乌鲁木齐,我去看她。走在乌鲁木齐最繁华的大十字小十字街道上,在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中,突然有一身穿黑色皮夹克的骑自行车的人急刹车横在了我面前,定睛一看,原来是天山!我们都惊喜互相即刻就认出了对方,然后就像没有那间隔的十年,使劲使劲地回忆童年、讲童年的故事。到了我妈妈的临时住处,他一溜烟地走了,又一阵风地回来,手里拿了两根棒棒糖。我们边舔着棒棒糖边回忆美好的童年。其间只说到一件不好的事情——他说他唯一不能原谅我和我家人的事情就是他妈妈死了以后我家没人去看望。我立刻告诉他当时我代表家人偷偷去跟他妈妈告过别。没想到这一解释激起了新的情感浪潮。天山扑到我跟前,差点要拥抱我的架势(那时依然男女授受不亲),用两手扳着我的双肩拼命摇晃,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谢谢!”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后来天山成了我在大学里的常客,同宿舍的女生都知道他。他给好几个同学做了晾衣架送给她们。再后来,他娶了新疆俄裔妻子,移民去了澳大利亚。
我一直忘了问小山和林山怎样了。直到我第一次从美国回去,他们的爸爸祁连山和小山来我家看望我爸妈和我,还带了两朵玫瑰花,说一朵送给我妈,一朵送给我;惹的我爸满脸的不高兴(哈哈!)。话说“冤家路窄”。我们两家在地区报社院子里门对门住了多年,文革十年成了对立的两派,互不睬理。尤其是他们的妈妈被打死后,他们的爸爸一直公开指责我妈妈,说我妈妈对左大林(他们妈妈的名字)的出走及死亡有关系,要不为什么对过去的同事和朋友连尸体都不去看望,一定是心里有鬼。文革后我爸妈先后调回乌鲁木齐,继续当美编;他们的爸爸也调回新疆日报。要说路窄呢,我爸爸单位给他临时的住所的院子,正好跟他们的爸爸和继母住的单位院子大门对大门,出门上街买菜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妈觉得很别扭。不知是天山告诉了他爸爸还是他爸爸从别的渠道知道了我妈妈在当时的困境下仍然派我去跟阿姨告别的情况,反正是他们的爸爸公开向我妈妈道了歉、推翻了莫须有的诬告。那次去送花是他们大人们第一次面对面说话、赔礼道歉。记得这之前我妈妈还跟过去的老同事们打了一圈电话,问要不要接受道歉。同意反对的都有。我妈妈从来不是那种得理不让人的人,而且这之前天山已经多次去我妈妈那里玩儿,亲近的不得了,我妈妈认定天山就是个“回头浪子”,所以同意了他们的来访。小山是陪着他爸来的,一句话也不说。
再一次见到小山,是在新疆的一次有关丝绸之路的大型国际学术会议期间的书展上,我暑期回国探亲,顺便去淘宝。正晃悠着看书,小山一下挡在我的面前,我正惊讶他怎么会在那里,他几乎不容商量地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有U-盘吗?我给你考下来。然后跟身边的一个正在操作电脑的人说,借用一下你的电脑,随即麻利的打开他自己的USB给我看几幅色彩鲜艳的地毯的图片。还没容我反应,又追问,你能不能认一认这些图案上的人物,或者在国外找专家辨认一下?国内没人认识。我认真看了几眼图片,跟他说,我也是半个专家呀,辨识艺术图像正是我每天的工作。根据我讲授亚洲艺术史的经验,上面至少有一个人物很可能是印度教故事人物。他又说,这些是山普拉(和田地区洛浦县的一个重要考古遗址)的东西,交给你去研究了,不过最好在国外找专家确认一下。
这回我才搞清楚,原来小山已经是新疆考古所多年的资深摄影师,出版了两本新疆考古图录了。难怪他在这个书展上。而他给我看的几幅地毯图片是和田山普拉最近的一起盗墓发现;是他去现场拍的图片,也是他刚刚在《西域研究》发表了简讯和图片。我很自豪我当时就给他一个很好的线索,而之后十几年的研究,证实了我最一开始的直觉猜测。
就这样,我和小山开始了其后多年的学术合作。
那天会议之后,小山风风火火地骑着自行车来到我家,带来他出版的图册和几本参考书,不容我同意不同意,一副“就是你了”的架势。那几天他几乎天天来我家,每次就呆几分钟,放下书或资料就跑了。我妈妈当时还健在,见他忽来忽去的样子,笑着跟他说:你怎么跟你爸爸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回到美国后就开始了寻访各类专家、查找各种资料、筹备研讨会的活动,并决定把自己学术研究时间集中在这批地毯上。两、三年后,我在《西域研究》连续发表了三篇研究这五条地毯的论文,也用英文发表了相同内容的论文。这期间发生了很多有趣甚至惊险的故事,另有文章,此处不赘。
鉴于这批公元5-6世纪的栽绒地毯所具有的文物和艺术价值,我获得美国一项大的国际研究经费,深入到印度和中亚三四个国家考察研究和交流。半年的实地考察使我更明确了这批毯子图案中人物内容、文字(于阗文)和艺术风格的意义,也增加了更多更深入的对多个不同文化艺术的理解。一路的遗址、古迹、博物馆几乎走了个遍,拍了无数的照片。
小山也从我的研究中发现我的确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之后经常找我帮他鉴定一些文物图片、文字说明以及翻译,为他后来又连续出版的图录册把关。不过他每次都不跟我解释清楚他的目标和目的是什么,每次找我都是说:哎,帮个忙。我以为就是帮他校个对。实际上,他如果开始就告诉我他的出版计划,我可以给他写更为专业的文章、提出更为规范化的建议并提高他的图录的档次。他在他的图册中发表了不少我的图片和文字说明,虽然事先没有征得我的同意,但也都署了我的名字。其中包括一批我在印度拍摄的斯坦因留在那里的新疆文物,有一批和田出土的毛织品文物图案的分析,两篇我的英文原文论文(他转载在他的书中),还有若干篇零碎的小短文和译文,但是都是在书已经出版后我才看到。原来他让我帮忙的实际上是要发表这些文字和图片。现在已经说不清楚是谁帮谁了,反正我们都是冲着“和田人”来共同做这些事的。令我们都高兴和欣慰的是,两个和田发小、和田报社编辑美编的孩子、在父母的同一个领域,共同为和田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
小山和其他考古专家、历史学家合作出版的三大本图册——《丝绸之路——新疆佛教艺术》、《丝绸之路——新疆古代文化》、《丝绸之路——新疆古代文化(续)》,收录了大量的新旧出土文物,也尽可能地收集了散藏在英国、俄国、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的一些文物;给考古、历史、艺术史等方面的研究人员提供了实实在在实物图片(至少我用起来非常得心应手),同时也是雅俗共赏的阅读物。小山曾经关心过这些书在国外的发行情况,我答应他我将把这三本书以捐助的形式寄送给美国国会图书馆。当我跟国会图书馆联系时,负责中文书籍的館员非常热情地给我回复说他们已经购进了这三本书,并且已经进入他们的检索系统。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小山,他非常非常地高兴。这也是我在得知他患病之后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忘了是2014还是2015年,小山随旅行团来美国,我陪他去看了纽约的“自由女神”像,又带他上了新建成的世界贸易中心一号楼的楼顶观望厅。在第102层的餐厅,我打算请他在那里吃午餐,但是他坚持不要,说你就给我买个苹果吧!我想可能是旅途上缺少新鲜水果和蔬菜的缘故,他想吃水果,就买了个大红苹果。回他们的宾馆之前,我又买了一大兜各种水果,让他和他们的旅友们分享。回想起来,那时他的肠胃系统可能已经有了病状。2016年暑期我回国探亲,他跟我说他要乘欧亚铁路大旅行,走一站停一站,直到莫斯科。我祝他一路玩儿好。但是我刚回到美国,就突然收到一位同学的微信,说小山患了胃癌、做了胃切除手术。之后我一直没有回新疆,也没有再见到他。
祁小山(又名祁晓杉)于2026年10月7日去世,享年七十。小山,安息!
2026年10月15日于新泽西高山幽径苑
作者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