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录制、保存到整理、数字化,一段半个多世纪前的声音能留到今天并不容易——那些为我们中国文化保存了珍贵记忆的人,值得感谢,应当被看见。
一 张爱玲录音如何发掘?
节目播出后,张爱玲的录音被海内外广泛转发,很多人问我寻找它的过程。
我在做的是视频节目,寻找一手的音视频材料是基本需求:张爱玲1995年才去世,那时录音、录像已经普及,按理说应该留下过记录。
但我在网上搜的结果显示:目前没有来源可靠的张爱玲本人录音或录像。
我去问她工作过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东亚图书馆,负责人回复说没有。
我查南加州大学张爱玲的遗稿目录,没有发现线索。
我查了张爱玲1961年10月访问台湾期间,是否留下影片或声音记录。没有找到。
我也写信给美国国家档案馆和南加大,并查询美国国务院驻外机构档案,未有进展。
1969年张爱玲在给宋淇的信中,提到她在拉德克利夫研究所做过演讲。有演讲,会不会有录音?
我写信给拉德克利夫的施莱辛格图书馆,这所学院如今已并入哈佛大学。研究服务主管 Becky Morin 回复说,馆里有一份2025年已经数字化的录音,编目名称是:Bunting Institute Seminars. Reyher; Bas-Comain.
Reyher 是张爱玲婚后用的姓。我之前的搜索漏掉了这种可能。
打开她发来的录音链接,是一位女性在用英语讲中国文学翻译,声音很轻。
我需要确认这是张爱玲。
这个过程中,我查到学者 Christopher Lee 2015年在《PMLA》上整理发表的张爱玲英文演讲《中国翻译:文化影响的载体》。文中提到,1969年4月1日张在拉德克利夫研究所的演讲。我把录音和 Christopher Lee 发表的讲稿逐段对照:从佛经翻译、严复、林纾,一直讲到五四,论述的次序和内容都对得上。
是张爱玲。
还有一个意外:演讲结束后,录音没有停。有听众提问,她回答,谈到《红楼梦》等内容。这段约半小时的问答不在目前发表的文本里,我只能辨识片断,严谨起见,没有在节目中使用。对未来的研究者来说,这应该是重要资料。
媒体使用需要授权。我询问后Becky 查了相关档案,确认了节目使用录音的许可和程序,我已经在节目简介中注明。
张爱玲声音很轻,演讲时有时侧过脸去,主持人曾提醒她对准麦克风,录音质量不佳。我用 Adobe Audition 做了适度降噪和均衡调整,没有用 AI 重新生成她的声音,听不清的词没有补造。
当前录音在国内外流传,反映了大众对张爱玲的关切。请转发、剪辑或引用的朋友尽量遵循版权和使用要求,注明来源,附上原始馆藏链接。
录音来源: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研究院施莱辛格图书馆,馆藏以 Reyher 著录。
原始馆藏:https://id.lib.harvard.edu/ead/c/sch0...
因为从录制、保存到整理、数字化,一段半个多世纪前的声音能留到今天并不容易----那些为我们的文化保存了珍贵记忆的人,值得感谢,应当被看见。
二、“周恩来要留下张爱玲”从哪里来?
节目中,这句话注明依据夏衍的回忆。因为视频时间限制,无法做脚注。有人问起,所以我把相关材料在这里多展开一些。
先说夏衍与周恩来的关系。
1937年,《救亡日报》在上海创办,夏衍出任总编辑,此后长期在周恩来领导下做文化和统一战线工作。1945年他回到上海,龚之方、唐大郎等小报界朋友设宴迎接他。这两位正是张爱玲的出版人:1946年,《传奇》增订本由他们经办的山河图书公司出版;夏衍自述,经由唐大郎介绍,他认识了张爱玲及她的作品。据吴祖光回忆,夏衍在抗战结束后,在上海开地下党会议,就在龚之方的办公室。
夏衍在《懒寻旧梦录》第七章“迎接新中国的诞生”中,详细记下了1949年赴上海前接受工作安排的经过。5月初,他从香港经塘沽抵达北平。11日晚,周恩来约他与潘汉年、许涤新见面,交代接管上海的分工。随后中南海的会议上,周恩来又与他长谈,商议筹备文代会、保留民营报纸,以及接管上海后的文化工作。
书中记录了周恩来的要求:扩大团结范围,对于过去不问政治的人,甚至反对过他们的人,也要争取。凡是愿意留下、爱国、愿意为新中国工作的人,都要团结。
这段记述还有一个重要细节。夏衍在书中注明,1978年文化部退还他的文物和笔记本时,他找到了当年的札记本,因而确认,他所记周恩来的指示“是确切无误的”。
1949年,夏一回上海,就与唐大郎通话。
唐说,你回来了,我们就没饭吃了。
夏说,我回来了,你们就有饭吃了。
不久,《亦报》创刊。1949年以后,张爱玲的《十八春》和《小艾》便在《亦报》上连载。
1988年,《人民文学》刊出夏衍与他的前秘书李子云的对谈《文艺漫谈》。李子云提到夏衍向自己推荐张爱玲小说,夏说,希望张爱玲留在大陆,一是爱才,二是遵循周恩来“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的方针。
再过五年,夏衍在署于1993年、为《大江东去——沈祖安人物论集》写的序文中,进一步回忆了周恩来在与他谈话时谈到的两个人名:刘海粟和张爱玲。他还说,周恩来在重庆时已经辗转读过《传奇》。
此文收入《夏洐全集》。夏衍在此文中提到,他又托柯灵找到一本《传奇》,转送周恩来。
柯灵在《遥寄张爱玲》中记录,他去书库找《传奇》《流言》、寄往北京的经过,按他的记述,时间在夏衍1955年调任文化部之后。
此后夏衍留下张爱玲的过程,几位当事人也留下了记述。柯灵说,张爱玲参加文代会,是夏衍的指定。夏兼任上海电影剧本创作所所长时,想请张爱玲当编剧,因为有人反对,需要稍等。其佩在1988年的《也说张爱玲》中回忆了一次饭局,夏衍与张爱玲同在,饭局的起缘是夏衍托龚、唐劝张爱玲不要去香港。罗孚在《怅望卅秋一洒泪》中写到,1953年他带着唐大郎的一封信赴港,信是奉夏衍之意写的,希望张爱玲不要去美国,能回上海最好,不能回来,留在香港也好。
一句话背后,是几个人各自留下的记述。我把相关出处列在这里,供有兴趣的朋友继续查考。
三、致谢
这期节目的基础是《十八春》《小艾》的发掘,张爱玲以梁京为笔名、桑弧用化名发表的文章,桑弧与沈从文的交集,几乎完全依赖陈子善等大陆学者多年的搜寻和整理。
大陆学界很多高质量研究,如余斌的《张爱玲传》;张济顺的《远去的都市:1950年代的上海》,杨奎松对这一时期政治史的研究,我虽然没有直接在节目中使用,但阅读使之化为这期节目的背景。
港台学者同样做了大量工作,比如季季整理张子静口述的《我的姐姐张爱玲》,宋以朗对张爱玲与宋家通信的发掘,都为历史留下了宝贵材料。王德威先生的论述也给了我很多启发。
海外学者中,毕克伟在《胜利的困境》中写到的文华公司历史,以及他对桑弧的采访是这期节目的重要参考。王晓珏对《秧歌》及其与《辽远的乡村》等电影关系的研究,为我的推断提供了学术印证。
张爱玲的这段历史,是由海内外学界长期共同发掘、逐渐丰富。我循着这些线索,阅读、查证,才有了这期节目,在这里一并感谢。我的个人阅读体会如有错漏之处,也欢迎指正。
节目原稿中涉及到桑弧的创作,唐大郎与石挥的内容,因时间与主题关系做了删节,他们都是很有价值的历史人物,值得有兴趣者另作论述。
来源:Chai’s Substack 202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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