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转瞬间1977年的高考至今已经快半个世纪了。回想往事,一路走来,过五关斩六将,也不知考了多少次试。可想来想去还是77年的高考是一生中最难、也是最为重要的考试。
1977年,我正在马鞍山的一个属于海军后勤部的4310工厂做合同木工。年纪轻轻,因为手艺不错,被评为5级工,人民币2.48元一天,收入颇丰。虽然辛苦,也不是国家正式工,在当时也是高收入的人了。苏东坡被贬岭南时曾作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常作岭南人。我和同样做木工的小学同学陈敬水常常自我安慰:日挣钞票两元多,不辞常作拉锯人。
实际上,这样的收入和我们在外面给人打家具(我们家乡话不叫做或制作家具而说打)根本无法相比。那时,马鞍山很流行老虎脚大立柜、五斗橱和床头柜。我因为手艺不错,名声也好,生意兴隆,特别是在马鞍山钢铁公司的汽车大队,那些汽车队的驾驶员们都知道有个和县来的小木匠,手艺可是了得。但是,那时我们总有一个梦,总想吃皇粮当国家正式工,所以花费很多精力才谋得了这个合同工的工作。
我们一众合同木工大概有十几个,来自家乡和县姥桥与临近的白桥。一天,管我们的正式工刘师傅刘如才来到我们的工作间,问我们当中谁的文化比较高。大家都一致说陶师傅肚子里的墨水最多。原来,76年四人帮倒台后,工厂企业开始讲究效率,4310工厂有一个很重要的翻砂车间,翻砂铸造的第一道工序是模型,他们的模型原来总是请外面做,化费昂贵而且很不及时。现在,为了节约开支提高效率,决定自己做。这样,我就成了他们自产的第一个木模工。记得他们的翻砂车间主任叫刘重大,上海人,业务很不错。他 对我做的木模赞不绝口,甚至夸为巧夺天工,私下告诉我,如有机会一定会帮忙把我转为我们梦寐以求的国家正式工。
正当我努力干活拼命表现时,十月份的一天,突然听到广播要恢复高考了,具体哪一天已经记不清楚,好像是十月中旬的一天。那真是寒冬腊月里的一声惊雷,我自小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小学升初中时还得了全县第2名,上大学是从小就有的梦寐以求的理想,能上大学当然比转为国家正式工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于是,我停下了手里活,心里免不了一阵子蠢蠢欲动,可是一想到当时的处境又万念俱灰。
第一,“万恶”的阶级成分仍然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我是第一批知青,插队在和县姥桥前场生产队。由于家庭成分是工商业兼地主,眼睁睁看着同时插队的好友邵昭富招工了,美丽的生产队长的女儿朱正霞招生了,上了安徽医学院。虽然我是黑五类而朱正霞的父亲是党员,但她的父母对我非常好,照顾有加。特别是她母亲,很喜欢我。有一次她妈妈亲口对我说,“哎,德海呀,要不是你家的成分高,我一定把我家的来霞(是小名)讲给你。” 让我有一段时间见到来霞都有点不好意思。
正如此,眼看着别人都招工招生了,自己觉得前途渺茫,可能要一辈子在农村。可是如果要一辈子在农村当农民,收入菲薄,真是可能连老婆都娶不到。所以才下决心,在附近的农村刘夏家,当了两年的木匠学徒,那两年也真是含辛茹苦,尝尽了中国底层社会的艰辛。那时候,我们家乡在冬季经常要修水利挑堤埂,有一年,师傅居然让我去乌江顶替他, 挑驷山河的河堤。这当然与木匠学徒毫不相干,可是也只能听从吩咐。最令人难以容忍是,按协议,本来说好两年学徒,还交了70人民币押金,但是两年期满后师傅却撕毁协议,硬要延长一年,不但分文不给还要像原来一样,一如既往自带口粮。我不同意,他依仗他老婆的哥哥是大队长,居然威胁要拖我去公社评理。我那时年轻,真是给他吓哭了。也难怪,那世道,对我们黑五类有什么理可讲。所幸,这世上毕竟还是好人多,他的大舅子通情达理,批评他不能不守信用不讲理,欺负人。他才放我一马,但是那70块押金他还是一直没还给我。在那年代,70块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对此,我们也只能忍气吞声。
所以,能不能参加高考是第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紧接着是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即使容许我参加高考,又怎么能考得上?我是1966年的初中毕业生,应该说是一个规规矩矩合格的初中毕业生。可是没上高中,离高考只有40多天,想在这短短的40来天,生吞活咽3年的高中课程,岂不是天方夜谭?
还有一些现实问题。我是家里老小,我母亲生我时已经快40了。1977年,母亲已年近七旬,父亲则已年过7旬。父亲还在农村的代销店里站店(当营业员,我们家乡叫站店),母亲摆一小摊子,哥哥是民办老师,嫂子和我一样是知青,同在一个生产队,他们有3个孩子。我是家里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我又怎么能忍心撒手不管?
更要命的是,我已经和同一个生产队的一个叫赵克芳的姑娘定了终身大事,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当时按虚岁我已经28了,因为我是1950年腊月20出生的。这在农村早就是高龄了,父母早已迫不及待,而且这位赵姑娘清秀能干,虽然一字不识但知书达理。实际上,别看有的硕士博士,虽然智商很高,但处世为人却一士不是。这位赵姑娘却恰恰相反,虽然没文化但很会办事而且人品极好。我后来在美国当律师,手头宽裕,给一点钱给她,费尽周折,因为她说什么也不肯要。怎么办?如果真的祖上有德有幸榜上题名,有胆量当陈世美吗? 又怎么对得起这位无辜的赵姑娘?
正在这千头万绪一筹莫展之时,我哥哥德河风尘仆仆赶到马鞍山。看到我还在埋头做工,劈头就问:“你难道不知道恢复高考?” 我说当然知道。接着便把我的顾虑说了一下。可是他不由分说,要我立即收拾行李打道回府。我虽然心事重重,但是心仪大学的夙愿最终还是占了上风,急匆匆赶回家。
说是回家,实际上是来到家兄执教的和县联合中学(哥哥当民办老师的地方)的防震棚里,准备大干一场。紧接着,就是考虑选什么专业。我们上学时很看不起文科,时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记得我上学时最喜欢平面几何,把许淳方的《几何定理与证题》一书从头做到尾。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但是现在想考理工科是不可能的了,因为没有上过高中。只能选文科,可是又怕文科没什么客观标准。于是决定报考英语,因为我死记硬背有一点本事,可以猛记单词。那40几天我可是拼了老命,夜以继日。在那个防震棚里,点着蜡烛,煤油灯,头悬梁锥刺骨,其中辛苦,非一般人所能体会。
一个叫王良乡的小伙子也是联合的民办老师,和我同住一个防震棚,也和我一起准备考试,他后来考取了无为县师范中科,他目睹了我的吃苦精神。而且,他总误认为我智力超群。因为同样的复习材料,比如,家兄有一神通广大的政治老师好像是马承廉老师,猜题神准,家兄卖面子请这位过去的老师寄来了一套政治复习大纲,王良乡和其他几位一道报考的同伴,反复看反复背,而我只稍微看了看,却比他们理解的准确。他们哪里知道,文革期间,当别人胡闹时,我认真地看了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是政治老师赛勤龙推荐要我看的,好像有一时期,党中央号召大家学习四本书,其中,《共产党宣言》还能看懂,可是《反杜林论》是看得一头雾水。于是,向赛勤龙老师请教。他就要我先看看《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看了这本书,对付高考的政治当然就容易多了。还有,中文我根本就不须花大功夫。同样,在插队前的文革期间,我下功夫看了红楼梦。书中有很多生字新华字典查不着,便把一套辞源放在手边,每一个生字都不放过。因此,打下了一定的基础。哪里是什么智力超群啊!
经过40几天的苦战,终于要报名上考场了。未想到报名考试时,还出现了一小周折。当年,也不知道是安徽还是家乡和县有一政策:66和67届高中毕业的年龄不受限制,其他人则必须出生于1952以后。可我是66届初中生,又偏偏生于1950年阴历腊月20,按阳历虽为1951年元月,但还是超龄了。这下可是晴天霹雳,40多天卓绝的辛苦即将付之东流。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垂头丧气之时想到表哥王克有,他在公社五七办公室(专管下放知青的机构)工作,于是便去求他帮忙。可表哥生性胆小,不敢作主,便带着我拜访他的上司陆主任(好像叫陆学璋)。记得陆主任正吃晚饭,面色微红,可能是喝了点小酒。表哥和他寒暄后,我便战战兢兢地叙述了年龄问题。正愁眉苦脸等下文,未曾想柳暗花明。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但见陆主任胳膊一挥:“唉呀,老王啊,我以为什么了不起的大问题。什么阴历阳历,50年,51年,52年。把我搞得头昏脑胀。”只见他头一晃:“我老陆是大事讲原则,小事讲灵活。你陶德海是知青中的井冈山,第一批插队,表现也不错,我老陆清楚。可招工招生没你的份,因为你出身不好,尽管你老表和我同事,我也没办法。阶级路线,原则问题,一封人民来信,你走不了不说,我和老王都吃不了兜着走。可年龄问题,小事一桩。从今天开始,你的出生日期就是1952年。” 这真让我喜出望外。此人颇有水平,出口成章,说着说着,头又一晃:“是英雄是好汉,一张考卷比比看。谁写这样的人民来信我老陆都不怕,因为你能不能考上还要看自己的本事,是不是?” 我当然连连点头说是。对他老人家来说,区区小事,陆主任可能早已忘了。但是实在是他这一灵活,使我有幸参加了77年的高考,从而彻底改变了命运。现在,我所有的文件上,比如护照,驾照,出生日期都是1952年1月20日,而我的真实年龄是1951年1月27日,也只能随它去了。现在,已经到了在美国领退休金的年龄,白白耽误晚拿了一年。真是便宜了山姆大叔。
当年高考每个区还有一个带队的。记得我们带队的是我们的小学老师李世洲。那时,县城里没有足够的旅馆,不知道何故把我们按排住在鼓楼上面(现在叫“镇淮楼”),很是有趣。考完后有一天偶遇沈克树老师,他是家兄德河的数学老师,当时也是政治原因从县城发配到姥桥中学教书。问我考得怎么样,考的是什么专业。我说考的不怎么样,选报英语。沈老师心直口快,快人快语,但说话有点刻薄:“现在国家百废待举,要的是科技人才。你怎么考英语,你能和上海知青比吗?你为什么不报芭蕾舞?”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一下子使我心里凉了半截。可是,沈老师哪里知道,我没上过高中,报考英语也是没有办法啊。后来事实证明,沈老师说得不错,我们班上有三分之一的同学是来自上海的知青,他们的英文水平和我们不可同日而语。比如,和我同桌的张民选同学 (后来是上海师范大学的校长),一进校就能朗读“卖火柴的小姑娘”,抑扬顿挫,让我叹为观止。可是,他的数学只考了8 分。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也难怪,他是1968届的初中毕业生,实际上,只算小学毕业。我的总分成绩不错才被侥幸录取了。
考完后我便立即赶回4310工厂继续做合同工,因为能不能被录取实在是毫无把握。和现在一样,春节时我们也返乡。记得那一年返乡时,我的表兄高德金请我打家具准备结婚。一天,我和徒弟高光斌正在做活,只见我的好友,夏圣芳急匆匆赶来,一进门便大喊:“德海,你中皇榜啦”。原来, 77年高考的录取是首先在县教育局的大门外张贴录取生的名单,然后再发放录取通知书。高德金家离县教育局很近,我当然要亲眼看一下。果然,我被安徽师范大学外语系录取了。可惜那时没有手机,否则,一定会把那红纸“光荣榜”照下来。后来听高德金说,他不知道搬家搬了几次,家具也不知道更换了几回,但是我打的立柜仍然保存着留为纪念。再后来听朱正霞说,她也保存着我做的家具。我上大学时,有一年暑假听说她要结婚,我和一个曾经的伙伴祝兆龙一起给她做了结婚家具。也算是对她父母多年对我关心照顾的小小的回报吧。这可是我给别人做家具的关门之作了。此后,除了在北京上研究生时,利用暑假为自己做了结婚家具,就再也没有碰过斧子锯子了。
安徽文化大革命以前有一皖南大学位于芜湖,还有个合肥师范学院。上初中时,年轻气盛,很看不起这两所学校,戏称“碗大”“喝稀饭”。后来,合肥师范学院的校址让给了中国科技大学,合肥师范学院于是和皖南大学合并,成了现在的安徽师范大学。所以,我是走进碗大喝稀饭是也。安徽师范大学虽然不是名校,但是没有这一步,怎么可能去北京上研究生,又怎么可能去美国的密歇根大学上法学院?当时,看自己的名字在榜上,真是百感交集。从1966年被迫辍学到1978年走进安师大,相隔12年,对我这个年近而立之年的人,说是枯木逢春也真不为过。现在,终于告别了浪迹江湖的生涯,实现了上大学这个梦寐以求的愿望。再见了,斧头锯子,再见了,木匠生涯!
1978年2月,我挑着被子和一个箱子,告别了家乡和县姥桥。临走前的晚上,我母亲把我叫到她的床前,小心翼翼地从床枕头下拿出一个旧手帕包着的一叠钱递给我。对我说,一共400块。 她说:“这钱也是你辛辛苦苦挣的,交给妈的。我本来是留给你结婚用的。现在还给你。你走了,安心上学,家里的日子好过歹过总能过,不要你操心。可是你也不要指望问家里要钱“。妈妈的话让我心酸,家里人个个都知道我上大学是家里的重大经济损失,可是全家每一个人都坚定不移地支持我上学。行文至此,忍不住悲从心来,老泪纵横。可怜的妈妈在我大学还没毕业时,于1981年10月28日就去世了。那时,我已经考上了北京政法学院(即现在的中国政法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在她弥留之际,我虽然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告诉她这一好消息,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更不知道她听明白了没有。我父亲也在1989年我在密歇根大学上法学院时去世了。家里人怕影响我学习,父亲去世后好几个月才告诉我。现在,我虽然是美国富有阶层的人,可是生我养我疼我的父母都不在了,虽然有钱又有什么用?每念此,总是潸然泪下。
回首往事,感慨万千。千言万语,还是命好。毛泽东要是再多活一年半载,我十有八九在农村成家立业了,很难想象还能上大学。凡夫俗子,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战胜命运。所以,我是真心地感谢苍天命运对我的眷顾。当然,也许是祖上有德,因为父母亲一辈子忠厚老实,在家乡有口皆碑。才使自己有幸考上了大学,从而改变了命运。人生沧桑,现在也垂垂老矣。一辈子历经了许多事。而1977年的高考,那是永生最难忘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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