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文摘】阿谅：在那个野蛮生长的年代（1993—1997）上篇

从大学毕业生到电梯工程师

1993年7月，珠海举办第一届人才交流大会。那一年，我二十五岁，已经在广东闯荡了一年多。在人才交流会上，我注意到一家名叫珠海创发电梯有限公司的企业，正在招聘机械工程师和工业自动化专业的大学毕业生。我几乎立即意识到：这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机会。

我1990年本科毕业于南京建筑工程学院，所学专业是起重运输与工程机械。电梯属于起重运输机械，与我的大学专业十分对口。更重要的是，此前一年多，我一直在亲戚经营的打包机企业工作，从事机械维修、电气控制、设备维护和机械设计，还跑遍了东莞、中山、江门、珠海的一两百家工厂。

这段经历虽然艰苦，却让我对制造业、设备维修和企业经营有了最直接的认识，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创业思路。当时我已经明白，选择一个行业，不仅要考虑自己能不能胜任工作，还要考虑这个行业将来能不能让自己独立创业。我需要寻找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个能够依靠自己的专业技术独立谋生、进而建立事业的行业。为什么选择电梯，而不是与我专业相关的其他专业，如汽车或工程机械？

当时如果有一家汽车制造厂招聘机械工程师，我未必会感兴趣。汽车制造是典型的大工业，生产需要庞大的厂房、设备、资金和供应链。对于一个没有资本、没有社会关系的年轻工程师来说，即使掌握了一定的技术，也很难独立创业。而且，汽车是移动的产品，售后服务体系分散，个人很难建立稳定的服务业务。

电梯却完全不同。首先，电梯是固定安装在建筑物里的设备。只要建筑物存在，电梯就需要长期运行、定期维护和修理。

其次，电梯是一种机械与电气高度结合的机电设备，具有较高的技术门槛。这正好符合我的专业背景，也符合我此前积累的机械维修和电气控制经验。

第三，电梯具有长期、持续的维护需求。保养费按月收取，只要拥有一定数量的维保合同，就能够建立稳定的经常性收入。

最后，电梯属于具有特殊安全要求的专业行业，而且工作条件艰苦，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进入。专业技术能力本身就是重要的竞争优势。

在我看来，这个行业具有一个非常吸引人的特点：它的技术门槛很高，但个人创业所需要的初始资本，却不高。我不需要自己建造一家电梯制造厂，也不需要生产整台电梯。只要掌握电梯的安装、维修和保养技术，逐步建立客户关系，就有机会从几台电梯的维护业务开始，发展自己的事业。这与我在打包机行业积累的经验非常相似。

我已经知道，设备销售可能是一次性的收入，而设备维护却可以带来长期、稳定的业务。所以，在看到创发电梯公司的招聘广告时，我很快就作出了决定：我要进入电梯行业。

遇见贵人

我找到创发电梯公司的招聘负责人，邝敏总经理。邝经理给我的第一印象非常好。后来回顾自己的人生，我越来越觉得，他不仅是我进入电梯行业时遇到的第一位老板，更是我职业生涯中真正意义上的一位师父。

我向他介绍了自己的学历、专业，以及此前在机械维修和电气控制方面的工作经历。当时，我正在经历一段极端艰苦的打工生活。在亲戚的企业里，我最初每月只有三百元工资，而且做了一年，后来承担了技术厂长的工作，工资增加到五百元，再加上二百元补贴。虽然工作责任很大，生活和住宿条件却依然十分恶劣。

因此，我对邝经理说，我对工资待遇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能够进入公司工作，学习真正的电梯技术。我甚至告诉他：“我可以住在工地上。”今天回想起来，这句话最能反映我当时的处境和心态。我不是在寻找一份轻松舒适的工作，而是在寻找一个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一夜之间学习电梯技术

人才交流大会一共举办两天。第一天见过邝经理以后，我回到住处，立即找出自己以前买的《电工手册》。这本书我已经读过很多遍。此前在中山工厂维修机器时，遇到不懂的电气问题，我就靠它查找原理、研究电路。我记得书中有一部分专门介绍电梯的电气控制系统。

那时候的电梯控制技术还比较简单，主要采用继电器、接触器等传统机电控制方式。

我花了一个晚上，认真研究电梯的基本工作原理和电气控制线路。虽然不可能在一夜之间真正掌握电梯技术，但凭借原有的机械工程知识和电气维修经验，我至少对电梯有了初步的了解。

第二天，我又去找邝经理。这一次，我告诉他，自己过去在青岛也曾经做过电梯。

这并不是完全没有根据。当年我曾经帮助青岛北海船厂设计制作过一台简易货物提升设备，用于危险品仓库。不过，今天以一个专业电梯工程师的眼光重新审视，那台设备实际上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它完全是我凭借当时有限的机械知识自行设计的，根本谈不上符合正规的电梯安全标准。比如导靴是铸铁轮子，在圆柱导轨上运行， 塔吊的架子作为电梯井道，上面放一个卷扬机，就成了电梯。特别是铁对铁运动可以产生火花，卷扬机也没有作防爆处理，一旦易燃危险品泄露，这容易引发爆炸。所有那是完全不靠谱的设计。但在1993年，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我只知道自己曾经设计过一台能够上下运送货物的设备，又在前一天晚上突击学习了一些电梯控制知识，于是便向邝经理表示，我懂电梯技术，非常希望能够加入他的公司。现在想来，这多少有一点夸大自己的经验。

邝经理听完以后，对我说：“说老实话，我对你的印象很好。你回去等消息吧。” 

从每月五百元到一千元

没过多久，我接到了创发电梯公司的电话。打电话的是公司的副总经理韩文慧小姐。她告诉我，公司已经决定录用我，并询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前来报到。我终于进入了自己选择的行业。随后，我告诉亲戚，自己找到新的工作，准备离开亲戚家的企业。由于此前他们长期给予我的待遇十分苛刻，“甚至是于电影里都不敢这么拍的苛刻”，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挽留我。我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父亲的态度非常明确：“你赶快走，不要再给他们做了！”

父亲很清楚，我在亲戚那这一年多究竟吃了多少苦。1993年春节回家时，我父亲要我不要再回广东了，当时我坚定的地说：“我最困难的一年已经过去了，我没有理由不回去！” 虽然他们当时仍然非常需要我，但他们没有给予我与能力和工作责任相称的待遇。进入创发电梯公司以后，我的月工资是一千元人民币。

相比最初在亲戚家的我拿了一年的每月三百元的工资，已经提高到三倍多；即使与后来每月七百元的工资和补贴相比，也有了明显提高。但真正令我高兴的，并不是工资增加了多少，而是我终于进入了一个与自己大学专业完全对口、又具有长期发展前景的行业。更重要的是，这个行业符合我此前已经形成的创业方向。我知道自己要学习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学习。

1993年7月，我正式走进中国电梯行业，现在想起来，我属于中国电梯界的第二代，第一代属于1980年以来迅达电梯正式重返中国为标志的的那些前辈们。

当时的我当然不知道，这个决定将会如何改变自己此后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但有一点，我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我选择电梯行业，并不是偶然找到了一份工作，而是经过自己的观察、分析和判断，主动选择了一条能够发挥专业优势、并有机会独立创业的道路。而且我All-in了。

一家具有特殊背景的电梯公司

珠海创发电梯有限公司，是当时由珠海市劳动局与澳门创发电梯有限公司合作成立的一家企业。1993年，中国电梯行业正处于快速发展时期。电梯属于特种设备，安装、维修和保养具有较高的专业技术要求，并不是任何一家企业都可以随便进入的行业。

当时，一家电梯公司要取得广东省有关主管部门颁发的特种行业许可证专，必须具备一定的技术力量，其中包括一定数量的大学毕业生、工程技术人员和具有相应职称的专业人员。这也是创发电梯公司在1994年珠海第一届人才交流大会上，大量招聘机械工程和工业自动化专业大学生的重要原因。当时公司一共招聘了七名大学生，其中有两名应届毕业生。我和另外一位大学毕业生虽然已经有过工作经历，但都没有取得助理工程师职称。

我1990年大学毕业以后，在青岛一家建筑工程公司工作了一年半左右便辞职南下。由于离开得比较早，原单位没有为我申报助理工程师职称。因此，虽然我已经大学毕业三年，并且具有机械维修、电气控制和机械设计的实际经验，但在我仍然只能算是一名技术员。不过，对于当时的创发电梯公司来说，我们这些具有大学学历的年轻技术人员，已经能够帮助公司充实专业技术队伍，满足申请有关行业资格的部分条件。至于这些年轻大学生将来能否长期留在公司，管理层也许未必抱有很高的期望。但这并不重要。对于公司来说，它需要的是专业人才和技术资质；对于我来说，我需要的是进入电梯行业的机会。双方的需求恰好在那个时候相遇了。

在我当时的认识中，珠海创发电梯有限公司可以说是广东省技术实力和业务资源都相当出色的一家电梯公司。虽然公司成立时间不长，但它已经取得了香港菱电在珠海和中山地区的代理资格。香港菱电是日本三菱电梯在香港的重要代理商。能够取得这样的业务资源，对于当时一家新成立的内地电梯公司来说，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除此之外，香港日立以及其他一些日本电梯企业在珠海、中山地区的电梯安装业务，也会委托创发公司承担。因此，创发公司虽然规模不算很大，却拥有相当好的业务基础，能够接触到当时技术水平最高的进口电梯产品。

对我们这些刚刚进入电梯行业的年轻工程技术人员来说，这无疑是非常好的学习机会。而这一切，与公司的经理邝敏先生有着密切关系。

我的电梯行业启蒙老师

邝敏经理原来是珠海迅达电梯公司的销售经理。在当时的珠海、中山电梯行业，他已经是一位很有影响力的人物，拥有丰富的行业经验、客户资源和人脉关系。

后来，他加入了珠海创发电梯有限公司。我估计他在公司里可能拥有一定股份，但具体比例我并不清楚。按照我当年的印象，他可能持有百分之十到十五左右的股份，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邝经理加入创发以后，也带来了一批原来在珠海迅达工作的人员。这些人熟悉电梯业务，具有实际的销售、安装和管理经验，形成了公司最重要的业务和技术骨干。其中比价引人注目的有刘卓仕和吴灿两位。多年后我曾感慨，如果后来邝经理在1996年能下决心离开创发，带着我和这两位另起炉灶，给我们三个每人10%的股份，他拿70%， 我们一定会大放异彩，成为广东最有实力的电梯公司之一。可惜历史没有假设，那时邝经理大概也缺少这种理念，没有看到后来中国电梯业的大发展和原装进口电梯迅速被国产电梯产品替代的现实。

因此，我们进入创发时，公司已经拥有一个相当成熟的经营班底。我后来在电梯行业工作了三十多年，遇到过许多老板、经理和工程师。但在我心目中，邝敏先生始终具有特殊的地位。他不仅是把我带进电梯行业的第一位经理，也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电梯行业启蒙老师。我对他的感情，与其说是对一位老板的感激，不如说是对一位师父的尊敬。

从地狱到了天堂

进入创发公司以后，我的感受只有一个：我简直是从地狱到了天堂。在此之前，我在亲戚的打包机企业工作了一年多，承担了大量技术工作。那时候，我住过简陋的铁皮房，吃过几乎没有油水的饭菜 ，甚至“里面连根猪毛都没有“，工作时间很长，也很少有正常的休息。而创发电梯公司不仅每月给我一千元工资，还为我们安排了住宿。公司在附近一个叫关村的地方租了一栋两层的小楼，一共有四间卧室，每两个人住一间。今天看来，这样的住宿条件当然谈不上豪华，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我终于有了一份与大学专业对口的工作，有了比较体面的工资，也有了正常的住宿条件。更重要的是，我进入了一个自己主动选择、又非常看好其发展前景的行业。其他几位刚刚招聘进来的大学生，可能仍然觉得工作辛苦，生活条件一般。但我完全不同。因为我已经经历过真正艰苦的生活，所以对创发公司提供的一切都非常满意。一个人对待遇的评价，往往取决于他过去经历过什么。同样的工作环境，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普通的工作条件，在我眼里却已经是天堂。

我非常珍惜这份工作，也迫切希望能够做出成绩，证明自己的价值。

第一次有人叫我“梁工”

刚进入公司时，我工作非常积极，也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行。后来有人说，我这个人有些唯唯诺诺。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有过这样的表现。但这并不是因为我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是因为我缺乏独立性，而是因为我太珍惜这份工作了。我刚刚摆脱了亲戚企业里那种艰苦而不公平的处境，终于进入一家正规电梯公司，自然希望给老板和同事留下好印象。

我希望尽快学会电梯技术，尽快承担更多工作，也希望自己能够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

邝经理对我们这些年轻大学生非常尊重。有一次，他叫我：“梁工！”我竟然没有反应。因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过我。我虽然已经大学毕业三年，但在青岛的单位没有取得助理工程师职称，在亲戚的工厂里更谈不上受到什么专业上的尊重。我习惯了别人直接叫我的名字，甚至习惯了被人训斥、责骂。突然有人称呼我为“梁工” ，我一时间竟然没有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中国的工程技术行业，“某工”是对工程技术人员的一种职业称呼，也是一种尊重。对于一个刚刚从艰苦环境中走出来、迫切希望依靠专业技术建立自己事业的年轻人来说，这种尊重甚至比工资更重要。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是一名工程技术人员，而不只是一个靠修理机器谋生的打工仔。

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进入创发公司以后，我有两个非常明确的目标：

第一，尽快掌握电梯的安装、维修、保养和电气控制技术。

第二，尽可能多地积累行业经验，为将来独立创业作准备。

我并不打算一辈子依靠工资生活。早在亲戚的打包机企业工作时，我就已经意识到，技术不仅可以用来找工作，也可以用来创造自己的事业。而电梯行业，正好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我知道，自己虽然有机械工程的学历，也有一些电气维修经验，但对于真正的电梯技术，还只是一个初学者。所以，我必须抓紧时间学习。当时的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回顾这一段经历，我越来越觉得，一个年轻人在职业生涯的起点，能够遇到一位愿意尊重他、给他机会的好老板，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这两段截然不同的经历，也逐渐塑造了我后来对企业经营、人才价值和合作关系的认识。

大学生里的农民工，农民工里的大学生

进入珠海创发电梯有限公司以后，我们这些新招聘的大学生很快就被安排到工地，跟着安装师傅学习电梯安装。我第一天去工地，就把自己累病了。那时候，工地上有一批电梯门板，需要从底层搬运到上面的楼层。具体有多少层，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那时电梯还没有安装好，搬运这些沉重的门板，只能依靠人力。其他工人都是慢慢地干，而我刚刚进入公司，迫切希望表现自己，一上去就拼命干活。结果，第二天就累病了。

我的身体有一个特点，一旦过度劳累，就会不停地流鼻涕，症状很像感冒。后来我怀疑自己可能患有鼻炎，因为那几年在珠海，这种现象经常发生。只要身体过度疲劳，就会整天流鼻涕。但我不敢让公司知道。我刚刚找到这份工作，工资从原来的几百元增加到一千元，又进入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电梯行业。我非常害怕公司认为我身体太弱，不能胜任工作，最后把我辞退。

因此，我只能偷偷去买感冒药吃。有时候还买一种叫“太阳神口服液”的保健饮品，希望能够改善身体状态。我甚至不敢让同事知道自己身体不舒服。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实际上已经把这份工作看得太重要了，重要到连生病都不敢让人知道。

我们这些大学生进入公司以后，并没有立即被安排到办公室从事技术工作，而是直接被派到电梯安装工地。一干就是半年。

当时的电梯安装，远没有今天这样规范。工地条件非常艰苦，许多工作都依靠人力完成。对于我们这些刚刚进入电梯行业的大学生来说，最初只能当小工。安装师傅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有时候正在二十多层楼上工作，师傅突然发现少了一把扳手，或者某个工具忘在下面，就叫我们下去拿。那时候电梯还没有安装好，只能走楼梯。从二十多层走到下面，再爬上来，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有时候一天还不止一次。

对我来说，这种体力劳动尤其困难。我虽然学的是机械工程，也有过一年多工厂维修的经历，但身体并不适合长期从事如此繁重的体力劳动。我只能咬牙坚持。

后来有一次，我见到了邝经理，忍不住向他抱怨。我平时很少抱怨工作，所以这次确实是累得有些承受不住了。邝经理听完以后，对我说了一句话：“我把你们招来，不是叫你们来装电梯的。”这句话我一直记得。我明白了，公司招聘我们这些大学生，并不是打算让我们一辈子做电梯安装工，而是希望我们通过现场实践，逐步掌握电梯技术，将来承担其他专业技术工作。听他这样说，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我后来在中国和英国的多家电梯企业工作，也接触过许多大学毕业的电梯工程师。但像我们这样，一进入公司就被安排到工地，扎扎实实地亲手安装半年电梯的大学生，其实非常罕见。而且这个过程，也事实上拉高了入行的门槛，要哪些有学历的人望而却步，减少了高学历人才同我们的竞争。

那个年代的电梯安装安全

当时的工地安全管理，也远没有今天这样严格。我们经常不戴安全帽，穿的也是普通鞋子，没有正规的安全鞋。有些危险的工作，大家习以为常，并没有充分意识到可能造成的后果。我记得有一位叫韩伟恩的同事，脚被沉重的机器压伤，伤到了脚趾。后来脚趾甲重新长出来，却往肉里生长，给他造成了长期的痛苦。这些事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时，我们这些年轻人对电梯安装的危险性缺乏足够认识。公司和工地的安全管理，也存在许多不足。现在回头看，电梯安装是一项具有相当高风险的专业工作，绝不应该仅仅依靠工人的经验和胆量。但在1994年的珠海，我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一边干活，一边学习。

当时带领我们安装电梯的师傅，许多都是农民工出身。有些人没有接受过多少正规教育，甚至文化程度很低，但他们有丰富的现场安装经验。我对这些师傅始终毕恭毕敬。这一点，与其他一些大学生有所不同。有些大学生刚从学校毕业，多少还有一点知识分子的傲气，觉得自己读过大学，理论水平比那些安装工人高，因此不太愿意听他们指挥。

但我完全没有这个问题，我很清楚，一个人有没有大学文凭，与他有没有实际技术能力，是两回事。

那些安装师傅虽然学历不高，但他们掌握的现场经验，恰恰是我们这些大学生所欠缺的。所以，我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是大学生，就看不起他们。我后来用一句话形容当时的自己：“我是大学生里的农民工，也是农民工里的大学生。”这句话非常准确。在大学生中，我已经经历过真正的基层体力劳动，知道普通工人的艰辛。而在农民工中，我又接受过完整的大学工程教育，能够从理论上分析机械和电气问题。这两种经历结合在一起，使我既能够理解工程技术，也能够理解实际施工。我认为，这是我后来从事电梯设计和工程管理时，一个非常重要的优势，同时也构成了我在行业内的稀缺性。

机械工程师的危机感

虽然我非常努力，也逐渐得到邝经理和公司管理层的注意，但我心里始终存在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因为我学的是机械工程。而当时创发公司接触的许多进口电梯，已经采用计算机控制技术。电梯不再只是传统的机械传动、继电器和接触器控制，而是越来越依赖电子技术和计算机控制系统。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工业自动化的大学生，似乎比我更有优势。他们学过电气控制、电子技术和自动化系统，而我虽然有机械工程基础，也自学过一些电气知识，但在计算机控制方面仍然存在明显不足。我意识到，如果不能尽快掌握这些技术，将来很难在电梯行业真正立足。所以，我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各种电梯技术资料。

只要能够找到的说明书、电气图纸和技术手册，我都会认真研究。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向其他大学生请教。即使有些人因为自己学的是工业自动化，对我这个机械专业毕业生多少有些优越感，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的目标不是与他们争论谁的专业更好，而是尽快把自己不懂的东西学会。

不过，我也并不是一直没有脾气。有一次，几个学工业自动化的大学生又表现出专业上的优越感。我忍不住对他们说：“你们也别那么牛！其实我们大家都是搞外围的！”我的意思是，虽然他们学的是工业自动化，但在当时的电梯公司里，我们并没有参与电梯控制系统的核心软件开发，也没有设计那些计算机控制程序。我们接触的主要还是外围设备、硬件、电气线路，以及安装、调试和维修工作。

既然大家都是学习和应用这些技术，就没有必要因为大学专业不同而互相看不起。我认为，只要愿意学习，机械工程师同样能够掌握电气控制技术。这番话后来还成为同事之间的一段笑谈。但它也反映了我当时的一种认识：大学专业决定了一个人的知识起点，却不应该决定他今后的技术边界。我虽然学的是机械，但并不认为自己只能做机械方面的工作。既然进入了电梯行业，就必须同时掌握机械和电气技术。而他们几个学自动化的则很难掌握机械工程的技术，因为电气主要是理论性的，完全可以自学，而机械技术则需要在教室里，在实验室里通过正规教育环境里培养，特别是画图等基本功的培养。

半年工地生活的收获

这半年让我真正接触了电梯安装现场，也让我认识到，电梯是一种机械、电气、控制和建筑工程紧密结合的复杂设备。我开始明白，单纯懂机械是不够的，单纯懂电气也不够。一个真正优秀的电梯工程师，必须理解整个系统。多年以后，当我在英国从事电梯现代化改造、整梯更换和无机房电梯的专业设计时，我越来越认识到，早年这半年的现场安装经验，是一笔非常宝贵的财富。因为我不仅知道一台电梯在图纸上应该怎样设计，也知道它在现场究竟是怎样安装起来的。

大学四年的工程教育，给了我理解机械原理的能力；而这半年的电梯安装经历，则让我第一次真正把工程理论与电梯现场结合起来。

从那时起，我逐渐开始从一名机械工程专业毕业生，转变为一名真正的电梯工程技术人员。

（未完待续）

作者投稿

华夏文摘第1856期（cm2610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