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10月17日),是我们的父亲赵紫阳百岁冥寿的日子。
这是人类有历史以来,最惊心动魄的百年; 是中华民族在火与血中淬炼的百年; 是交织着希望与绝望、激情与苦难的百年; 是伏尸千万,血流成河的百年。
生长在这个时代的人们,是幸运还是不幸?
先父出生于河南北部的农家。 我们的曾祖父、祖父是乡绅; 按后来的称呼叫地主。 先父晚年说,就是农民。
中原地区殷实农民积累财富的手法不多,无非是勤俭、攒钱、买地。 祖上也不例外,只是勤俭到极致而已。 先父回忆儿时光景,印象最深的就是家中那两口大缸,用来腌渍家族常年食用的咸菜,用的是从盐碱地中淘洗出来的「小盐」; 而「大盐」,即一般的食盐,是舍不得买的。
传统的中原农民,只要稍识文字,就有忠义报国的意识。 这些现在已经淡薄了的古代精神,却是当时北方乡绅深入骨髓的观念。 抗日救国,出钱、出力、出人,他们是不会犹豫的。
这家秉承传统的农户,重男轻女是当然的。 先父年幼时,赵家是一个三代同堂、一起过日子的大家庭。 曾祖父是当然的大当家。 吃饭时,只有他的碗里有白面馍馍。 他有时会拿起一个,对着长孙儿说:「赏你一个,拿去吧。」据我们的姑姑后来说,曾经还被允许过蘸着白糖吃呢!
他是长孙,又是独子。 在姐姐羡慕又安分的侧目下,吃着姐姐可能从来都不知道滋味的食物。 大家也许都会猜想:这男孩将来会是个自私、懦弱的人吧? 但是,常识是会捉弄人的。 先父后来居然成长为一位具有悲天悯人、天下关怀胸襟的人。
对剥削、压迫仇视 对苦难、人权敏感
他看不得别人受苦,对剥削、压迫有着本能的仇视; 他看不得不公不义,对苦难、人权有着天生的敏感。 他在1980年代说过:「如果我们国家的人权不如人,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
他有为别人着想的习惯,总是怕麻烦别人; 他怕受到殷勤的侍候,会有如坐针毡的感觉。 对奉承的人,哪怕是出于真心,他会神情尴尬; 来探访的故旧如带着礼物,他会有受辱之感,却又不知如何拒绝而不知所措; 在众人面前,说一些应景而无用的话,应该是高级干部的基本功,而他却觉得困难。
他爱动物,不论是自养还是野生的。 他晚年时,家中院子里出现了一只黄鼠狼,因错吃毒鼠药踉跄着即将死去。 看门的人捉住扔到了大门外。 先父闻知,一反常态,大为生气,责令立即找回来。
他的秘书在回忆文章中说:对谄媚逢迎的人,他感到难受; 对张显权势的行为,他感到厌恶。 秘书感慨道:「高高在上、手握重权多年,权力怎么对他没有腐蚀呢?」
「我们欠老百姓太多」 还债情结萦怀多年
对于权力,先父与其他一些人有不同的理解; 他认为,天下是大家的,我们是为大家办事的。 他一生临渊履冰,言行谨慎。 但在泰山压顶时,却是咬定青山不放松。 为什么呢? 他说,因为「我们欠老百姓太多,我们正在还债!」
还债的情结,先父萦怀多年。 据我们所知,许多老前辈在文革结束后,都有这种浓重的内疚情结。 他们觉得,对中国人民,尤其是中国农民,欠得太多。 这就是为什么要进行改革,为什么改革要从农村开始的原因吧?
那真是一段激动得令人心悸的岁月。 全党同心同德、全国欣欣向荣、官民朝野互动。 大家都以为,国家必然会就这样走下去,走向世界先进民族的前列。
一个资源缺乏的国度,因改革而取得了巨大成就,原因是什么? 一直没有说清楚。 民间学者克服着资料不全、当事人离世等困难,在孜孜探寻着。 有一位具思想家特质的女学者,有感于这史诗般景象所蕴藏的深刻原因,思考着,希望用几句话概括这波澜壮阔的历史年华。 她后来说,深邃浩瀚,难以做到。 中国向何处去? 应该走什么发展道路? 国家似乎仍在摇摆。 先父经过深思熟虑,认为:以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和邓小平「改革开放思想」为基础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论」,是民族继续前进的指导思想。 这个路牌指引的,是一条能走得通的路。
中共历史经验 是包袱也是财富
我们的民族,百年来似乎运气不佳,在重大的历史关头,作出正确选择的机率不高。 现在,新一次历史的选择正在降临,幸运之神,会再次与我们擦肩而过吗?
江河流水,逝者如斯。 在岁月的黄昏中,那昔日最后的余晖,即将消失于历史的桑榆之下。
中共在历史上的经历和起伏、经验和教训,为世界之仅有,既是包袱,也是财富。 中共在文革、「批林批孔」、「批邓」这些浩劫中,无形中锤炼出了一大批「群众运动专家」。 这些有着安抚群众、化解僵局经验的各级干部,练就了一身柔软的功夫; 他们具有虚与委蛇、巧于柔化的独门绝技,是宝贵的财产。 先父曾要求各级干部,「要具备在中小动乱中正常工作的能力」。 今天回看,这些功夫,如能保留下来,对造就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社会,是何等的福分。 戾气太重,终非社稷之福。
失去了以理服人的耐心,失去了妥协宽容的勇气,就会失去进步的能力。
1980年代初,河北省有位造反派头头,在面临清算的时候,给中共中央写了一封信。 他没有说自己的事,却提出了解决河北存在问题的一些看法。 先父看后,称赞道:「造反派中真是有能人啊。」是的,那些建国后培养的大学生,在群众运动中涌现出来的佼佼者,当时如能及时地解脱他们,哪怕是一部分,甚至一小部分,将是多么可观的一笔人才财富? 可惜一代豪杰,近于全毁。 对此,有识之士,常常扼腕叹息。
百年未見的精神困局
多少举世无双的思想、多少兴灭继绝的学问,那些「为之百年犹不足,毁于一旦而有余」的瑰宝,因领导者的不了解、不认同、不喜欢而毁掉了,无复再生。
今天,我们面临的,是思想的退化、理论的缺失; 失去了龙腾虎跃的深刻探索,看不见微弱闪烁的智慧火花; 既没有人道关怀的点滴温暖,也没有动人心弦的丝毫感动。 这是百年未见的精神困局。
家父曾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一动手,打死了就没有了。」后来,真的动手了,真的打死了。 人心收服的努力、道义资源的培育、百家争鸣的局面、政治改革的设计...... 全都化为乌有,「落了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在中共年轻的时候,聚集了一大批民族的英华,他们理想崇高、坚强勇敢、不计得失。 那真是「猛将如云,谋臣如雨;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让人说不清、道不白的是,在短得让人惊异的时间内,那些精神、那份传承,突然都无影无踪。 几位风中之烛的老人,被称为「最后的良知」,徒劳地痛心疾首着,也相继寂灭了。
古人有言:「野无遗贤,乃盛世之气象。」而今,经过多年的优败劣胜的「逆向淘汰」后,有道是:刚正耿介者寥若晨星; 寡廉鲜耻辈洋洋大观。
这些「其兴也勃,其亡也速」的现象,在中国历史上并不罕见,但如此神速,如此彻底,亘古未闻。
在众所皆知的那件事上, 他选择了苦路
曾经,家父在与我们闲话时说道:「胆小的人有原则。」此话颇费解,因为是悖论; 胆小的人,怎么会有原则呢? 后来我们明白,他说的胆小的人,是指不敢肆意而为的人。 在众所皆知的那件事上,他是一个「胆小的人」,他选择了苦路,他惧怕那悠悠后世的骂名。 「心之所善,虽九死而未悔; 违君之痛,长太息而掩涕。」呜呼! 自古君臣相济多美谈,而有始终者,难矣哉!
我们希望改变世界 为何不能改变自己?
先父的一生:学生时的热血、抗战时的艰难、建国时欢欣、饥荒时的迷茫、文革时的绝望、天府大地重生的喜悦、改革开放的豪迈、八九的痛楚以及晚年的沉思,这一切,早已是过眼云烟,将慢慢地消逝在历史长河的淌流中。 唯有他以最后的行为,向中国共产党人发出的呼吁,仍在回响:我们希望改变中国,希望改变世界,为什么我们不能改变一下自己呢?
来源:明报,新世纪2019-10-14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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