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级大学生有一个特点:同班同学年龄悬殊,经历也各不相同。年纪最小的才十六岁,最大的已过三十。高考恢复,让许多原本看不到出路的人重新有了机会。我们从各处汇到一起,老少同窗。
倩和我同龄,社会阅历却远胜于我。我第一次进省城才看到火车,她已经独自坐着火车跑过许多地方。我的高考准考证拿得顺利,她却为一张准考证几经周折。那时,我的许多事还有父母替我操心;倩不仅得拿自己的主意,还要替兄弟姐妹寻找出路。
“昨天我捶了我哥一顿。”
倩说这话时,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我吓了一跳:“为什么?”
原来,她从报上看到公检法系统招人的消息,觉得在工厂当工人的哥哥有机会,便替他订了复习计划。那天回家,她却看见哥哥在门外跟人下象棋。
倩气得抄起一张小板凳追着他打,边打边哭:“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不抓紧时间复习,还敢玩!”
听她讲完,我很震惊。只听过“长兄如父”,哪听过妹妹抄起板凳,追着哥哥逼他读书的?可再一想,我又懂了。那样的招考机会,对于像她家这样因政治背景而长期受压的家庭,多么难得!她是恨哥哥不争气,不肯抓住眼前的机会。我心里想,确实该打!
哥哥后来认真准备,考进了法院。
初见倩时,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抡着板凳追人。她是我们系公认的美人,皮肤白皙,乌发浓密,一双大眼睛又亮又灵动,长睫毛天生向上卷着。她一笑,我便忍不住多看两眼。谁能想到,这个看上去像娇小姐的姑娘,在进大学之前,已经替一家人的生计奔走了好几年。
倩家兄弟姐妹五人,三女两男,同母异父,姓氏也不尽相同,由母亲拉扯长大。倩是三个女儿中的老大。
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母亲还把倩的一个弟弟送给了一户农家。倩的父亲究竟是谁、做什么,我从来没有打听。那是别人的伤心事,我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只记得她说过,父亲去世几年后,是她自己找了块“风水宝地”,把骨灰盒埋了。听到这里,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中苏关系紧张的那些年,西南的战备气氛越来越浓。倩说,当地以防止军工机密泄露为由,将一些被视为“阶级敌人”的家庭迁出省城。她们一家也被遣送到了一个小县城,倩在那里读了高中。
十六七岁时,为了帮家里维持生计,她常乘火车去上海等地,买白糖、大白兔奶糖、布料之类的紧俏物资,明里暗里做点小生意。车票买不起,火车又非坐不可,她只好“刹飞车”——偷乘。
“列车员查票怎么办?”我问她。
“当然查,几乎每趟都查。”倩笑了。
起初,她们躲进厕所。列车员后来识破了,这办法就不灵了。
有一回,查票的声音从前面的车厢传来。倩来不及躲,索性迎着列车员走过去。列车员拦住她,问她去哪儿,车票呢。
“我回卧铺车厢去。”她柔声答道,脸色一点不变。
列车员侧身让她过去了。
我听得惊呼:“你长得像个坐卧铺的!换了别人,准被逮住。”
还有一次,她带的行李太多,担心出站时被查票。快到站时,她看见几个穿铁路制服的年轻人坐在一起聊天,便坐到他们对面,打开一本《红岩》读起来。有人问她看的是什么书,她笑着把封面给对方看,几个人就此聊上了。到站后,他们主动帮她拿行李,一路说说笑笑,陪她出了站,仿佛她原本就和他们同行。
我忍不住打趣:“你往那儿一坐,长睫毛一眨,人家就来帮忙。看来我们课堂上刚学的荷尔蒙,还真管用!”
倩得意地笑,我也跟着笑。但我心里明白,漂亮只能帮她一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带着货物在火车上来回奔波,遇到难处,终究得自己想办法闯过去。
1977年恢复高考时,倩家已回到省城,挤在祖上老宅的一个角落。母亲在街边替人缝补衣服,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倩想考大学,却既不是应届生,也不是知青,又没有正式工作,是个靠做点小买卖在社会上东奔西撞的青年。再加上家里的政治背景,报名都成了难事。她为那张准考证奔走、争取,几经周折,终于拿到了手。
同学中,像她这样既有社会阅历、又早早担起家庭重担的人并不多。男同学们在背后给这朵“系花”起了个绰号:带刺的玫瑰,可欣赏,不可触碰。
考上大学后,倩仍在为家里人寻找机会。
一个妹妹的生父原是工厂职工,在职时去世了。倩带妹妹去厂里争取工作,在厂门口哭诉,进办公室找人说理、请求。她跑了一趟又一趟,妹妹终于得到了安置。
最小的妹妹长得和倩一样漂亮。倩鼓励她报考剧团,还请我们班一位从剧团考来的男同学帮妹妹看看条件,指导她练声、准备考试。这个妹妹后来也进了剧团。
她又带着兄弟姐妹找有关部门,争取拿回被占用的部分老宅。官司打赢后,他们要回了几间房。每逢假期或周日,倩便带着两个妹妹,拉着板车,到工地和建筑废墟里找废砖,把房子一点点修起来。
有一年暑假,她带几个女同学去苏杭旅游。她们在外两周,没有住过旅馆:有时把夜晚安排在火车上,坐着打个盹;有时白天在景区附近找到学校,夜里翻进去,睡在教室的桌子上。这样的穷游,她们玩得兴高采烈,还带回了不少漂亮的照片。
在学校里,倩也总能找到别人没想到的办法。
快毕业时,一场全国性的针灸研讨会在省城召开。我们听说来了不少专家,都想去听,却没有参会资格。
“那就去找他们请教。”倩说。
她带着我走进专家下榻的宾馆。那是我第一次进那么气派的地方,跟在她身后,心里直打鼓。倩径直走到前台,向服务员说明来意。服务员领我们来到一位上海专家的房门前。专家开门时有些诧异,听明白我们是来请教针灸问题的,便请我们进去,认真回答了我们的问题。
每到期末复习,倩向老师问问题,总会引来一群同学围着听。大家都知道,她有本事让老师“不小心”透露考试要点。她确实善于把问题问到点子上,自己也肯下功夫强记强背。毕业时,她成绩优异,留校工作。
后来听同学说,倩嫁到了沿海,工作、生活都很顺遂。
“她家装得像宫廷似的。”同学笑着形容。
我没有见过那所房子,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和妹妹们拉着板车,四处找废砖修老宅的样子。
多年以后,我在英国听政治家谈“社会流动”,才开始琢磨这个词。如今想来,它落到一个家庭身上,便不只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倩考上大学,哥哥进了法院,妹妹们也各自有了出路。母亲坐在街边替人缝补衣服时,恐怕想不到孩子们后来能走到哪里。
但我最忘不了的,还是倩抄起小板凳追哥哥的样子。那时,门刚开了一道缝,她已经急着催一家人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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