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学担任科研助教期间,我在一位具有物理学背景的教授指导下工作,主要参与他安排的科研项目,同时承担两门专业基础课程的辅导工作。这位教授曾在欧洲航天局担任某部门主任,我们承担的科研项目都来自他以前任职的部门。刚开始时,助教们普遍缺乏相关的专业知识,不知道该如何开展研究。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和摸索,大家逐渐掌握了开展研究工作所必需的业务知识,科研工作也开始步入正轨。
助教岗位属于学校的正式聘用岗位,每个人都必须承担一定的教学辅助工作。我原本学的是机械工程,对部分基础课程比较熟悉,因此承担了流体力学和热力学两门课的辅导工作。具体来说,我需要准备教学材料,每周为教授准备每门课所需的20至25页课件。课件内容主要依据两本美国大学采用的专业教材编写,我的工作是根据教授选定的章节,从中提炼出重点,整理相关公式,并配上相应的计算例题。那时,办公软件的功能还不如后来完善,制作演示文稿也没有现在这样方便。我必须先用Word编写课件,再将其打印在A4纸上,然后制成投影胶片,最后按照使用顺序整理好,放进教授的文件夹里。为了按时完成每周的备课任务,我常常从早上八点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周末的大部分时间也都在办公室里度过。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和实践,我逐渐适应了这些工作,备课所需的时间也大大缩短。
就在助教工作逐渐走上正轨、科研工作也开始取得一些成果时,一场意外的会议打破了原本平静的工作氛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一位新入职的助教给所有同事发了一封电子邮件,通知大家参加一次碰头会。由于系里的人事关系比较复杂,大家对这位新同事的背景并不了解,也不知道他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关系。面对这样的通知,大家也只好按时到场。会议开始后,这位同事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助教负责人,发表了一番冗长的开场白。他要求在场的每个人依次介绍自己的工作分工。大家发言时,他则飞快地敲击键盘,将每个人的发言记录下来。
介绍进行到一半时,两位同事因为同一项工作的职责划分发生了争执。双方都认为,对方抢走了本应属于自己的工作。轮到我发言之前,我已经想好了应对之词。我除了说明自己在某位教授手下工作外,还特意使用了几个在场的人未必听得懂的英语专业术语。一方面,这是有意卖弄;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其他人轻易了解自己所承担工作的具体性质。随后,轮到一位美国同事介绍自己的工作范围。这位同事显然有些不悦。他先说明自己负责英语教学,接着又说了许多不相干的话,甚至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主要工作职责究竟是什么。从他略显激动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对这种逐一盘问的方式颇有微词。
当时,我并不明白,为什么同事们会为了这样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也不理解那位美国同事为何表现得如此不满。事后,同属一个科研团队的同事私下向我透露了其中的缘由。原来,学校与助教签订的聘用合同通常为期两年。合同到期后,学校会根据个人的工作表现,决定是否续签合同,或者终止雇佣关系。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大家自然都希望保住自己的饭碗,所以尽可能在系里多揽下一些工作。一个助教承担的工作越多,往往越能体现出他在系里的重要性,也就越有可能在合同到期时获得续聘。想到这里,我才意识到,那场会议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事后回想起来,如果这次会议确实得到了系里负责人的授意,那么,会上收集的工作汇报或许会被用来评估助教的工作表现,甚至影响合同到期后的续聘决定。想到这一层,我心里不免有些担忧。虽然我并不打算长期留在系里担任普通助教,但仍希望合同能够延续到学位完成之后,以便顺利完成这段助教工作。
不久后,在一次与教授讨论科研项目的过程中,我顺便和他谈起了这次会议的情况。教授从邮件往来中看到了会议记录,显然对这类会议颇为不满。在他看来,这种做法未经事先沟通,也没有得到他的认可,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助教怎么可以随意了解其他组里的工作呢?未经教授的许可,要求教授团队的助教汇报工作,这让教授感到十分不快。教授明确表示不接受外部干预后,我们团队的同事总算放下心来,可以继续安心开展科研工作了。
几天后,两位女学生来到办公室。简单自我介绍后,她们说明了来意:想了解我是否愿意为学生开设汉语课。对我而言,这不仅是一次新的尝试,也可能成为拓展自己在系里工作范围的机会。我给系主任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表达了开设汉语课的愿望。很快,我便接到了外事办公室负责人的电话。他对这一想法表示支持,同时向我说明了必要的申请流程:学校需要向州政府教育部门提交申请,并附上授课教师的资历证明,经批准后学校才能安排课程。因此,我需要提供能够证明自己具备相关语言能力和教学资历的材料。为此,我整理了以前发表在国内期刊上的几篇德语译作,同时请指导教授出具证明,说明我多年来一直用德语为学生辅导课程。提交这些材料后不久,我便收到了正式答复:有关部门批准了开设汉语课的申请,我需要前往外事办公室,与负责人进一步沟通,以便确定授课时间和场地。
外办的负责人是位中年人,西装革履,戴了一副玳瑁眼镜,谈吐文雅,给人留下不错的印象。第一次见面,简单寒暄过后,我们直接进入主题:这门课已经在学校教务部门正式备案,被列入选修课程,教材、上课时间和地点也已确定。谈话持续了十来分钟,在所有工作安排妥当后,我便告辞。
很快到了上课的日子。参加汉语课的学生近十位,其中三位女生来自经济管理专业,其余都是工程系的男生。他们坦言,参加汉语班主要是为了获得一份课程证明或学习证明,以便将来申请德国企业在中国的工作岗位。那时,一些德国企业已经开始关注中国市场,尝试在中国设立办事处,并对建立合资企业进行实地调查和可行性研究。学生们也想趁早赶上这股时代的潮流,正如人们所说的“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这门课的教学目标是:经过一个学期的学习,学生能够掌握汉语拼音,并能根据德语注释和汉语拼音对照的会话教材,说一些日常汉语。但学生们能否利用这个机会,学到一些基本常识,完全取决于他们的投入。
在与他们的交谈中,我了解到,他们在中小学时期,每逢寒暑假,老师都会布置一些作业,而他们几乎总要等到开学前几天才匆忙赶完。这样的习惯似乎一直延续到了大学:平时学习比较松懈,临近考试才通宵达旦地复习,考试一结束,又重新放松下来。从他们平时的学习习惯来看,我很难相信他们能够在短短一个学期内真正掌握汉语。不过,既然已经答应学校开设这门课,我就应该尽力上好每一堂课,既不辜负学校的信任,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有一位男学生,曾在一家德国企业与中方合资设立的上海企业实习过一段时间,对汉语有一些粗浅的认识。他凭着自己那点粗浅的语言知识,经常在课堂上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架势。早在汉语拼音学习阶段,在向学生解释拼音的四种不同声调时,他主动向其他学生讲解了“ma”的四种读音可以分别代表“Mutter(妈)”、“Hanf([大]麻)”、“Pferd(马)”、“schimpfen(骂)”四种不同的意思。他的解释基本正确,只是把有限的知识当成了全部。但在语言学习上,掌握几个词语和简单的对应关系,并不等于真正理解一门语言。
掌握了拼音规则后,学生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会话,每次上课都有十来句会话,比如“你好!”“XX路车站在哪里?”“请把它的价钱写下来。”这些都是外国人在上海日常生活中能用得上的口语。除了学习日常会话,课堂上还有一些比较轻松、但也属于常识性的内容,例如,上海历史简介、市区划分、工业基础设施以及当地人的日常生活等。有一次,应学生的请求,在一次课上特别介绍了上海值得参观的两个景点:外滩和豫园。
历史上,外滩曾是远东重要的金融、贸易和航运中心。19世纪后半叶至20世纪上半叶,沿黄浦江陆续建起了风格各异的建筑,包括海关大楼、和平饭店和中国银行大楼等。这些建筑见证了上海从开埠到近代国际都市的发展历程,也使外滩赢得了“远东华尔街”的称誉。而豫园则是一座具有几百年历史的园林,园内的建筑体现了经典的江南古典园林风貌,九曲桥一带是一片热闹的庙市和商场区,那里集中了茶馆、点心店、饭店、手工艺品店和纪念品商店等等。另外,如果有机会逛豫园,一定不要忘记品尝那里的各种特色点心。
这时,有位学生突然问我,中国人是否吃狗肉。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奇怪,但随后那位曾经到过中国的学生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经历,甚至把个人见闻当成了对中国饮食习惯的普遍描述。他忙不迭地讲述自己在中国吃狗肉、青蛙肉的经历,说得兴致勃勃,言辞也越来越粗俗。他甚至谈到了驴肉的味道,以及所谓对人体的好处。不知道他这种说法究竟是从哪位中国人那里学来的。
眼看话题逐渐偏离了课程内容,我不得不打断他,设法把课堂重新引回语言教学。于是我岔开话题,讲解了德语中的一个从地名Schanghai衍生的动词 schanghaien,这个词与英语中的 to shanghai 意义相近,既可指以欺骗或强迫的方式把人弄上船充当水手,也可引申为诱骗或强迫某人做某事。
那位“话痨”学生再次插话,半开玩笑地警告其他学生:“Ihr sollt aufpassen, nicht schanghait zu werden(你们要当心,不要被人拐骗了)!”我打断了他,提醒大家,旅行时应注意食品卫生,不要食用来源不明或未经充分加热的肉类。某些受感染的肉类可能含有旋毛虫(德语:Trichinen),食用后有可能引发严重的健康问题。
按照教学计划,经过一个学期的12次课,学生们应该能够应付简单的日常交际,例如打招呼、问路和购物。然而,每次开始新课时,我发现他们仍然很难脱离讲义,复述已经学过的基本会话。也许是专业课程的压力太大,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投入汉语学习,教学进度因此一再延后。我理解他们的实际困难,也只能尽量鼓励他们,经常督促他们继续学习。
中学时期,英语老师曾引用一位德国哲学家的名言——“A foreign language is a weapon in the struggle of the life(外国语是人生斗争的一种武器)”——鼓励我们学习英语。如今,在这位哲学家的故乡,我用一句德语鼓励学生学习汉语:“Chinesisch ist für euch ein Werkzeug, mit dem ihr spaeter Kohle machen koennt(汉语是你们以后用来‘扒分’的一种工具)。”这句话多少给了这些年轻人一些学习的动力。
学期末,我按照学校的要求组织了一场期末考试。考试分为笔试和口试两部分:笔试主要考查汉语拼音规则;口试则由每位考生抽取一张事先准备好的考题,将其中的几句德语日常用语翻译成汉语。笔试中有一道题是:“汉语拼音的ma有四种声调,请说明它可能表达的四种意思。”所有人都写下了同样的答案:“Mutter(妈)”、“Hanf([大]麻)”、“Pferd(马)”、“schimpfen(骂)”,准确无误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假期里,我在学校遇见了几位学生。他们谈起各自的假期生活:有人参加了实习,有人正在申请德国企业在华合资公司的职位,也有人刚从国外度假回来。说起汉语学习,有人仍能复述大部分学过的日常用语,也有人坦言,自己的水平已经退回到一个学期前,但所有人都肯定了汉语课带给他们的收获。
回想起来,学生们参加这门课程的动机各不相同,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也有所差异,因此,教学进度难免有些缓慢,实际效果也未必尽如人意。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们毕竟愿意花时间去接触一门陌生的语言,了解一种不同的文化。作为授课者,我已尽可能给他们传授了入门的一些知识。至于这些知识最终能留下多少,又会在他们今后的生活中产生怎样的影响,我无从知晓。不过,我至少曾为他们打开一扇了解中国的窗口。从这个意义上讲,自己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
2026年10月,德国
作者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