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ldHorse：龙树菩萨拜访老马教主
——两千年后的无知与人间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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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菩萨驾到
芝加哥的一个秋日清晨，老马教主正在书房里琢磨宇宙的基本结构。
电脑上开着四个AI窗口：鸡秘书统筹，克劳弟推数学，格洛客挑毛病，迪施检查计算。
老马正准备让他们再研究一次ESU振子网络中的普适因果锥，忽然听到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一位身披袈裟的印度僧人，神态安详，目光深邃。
“请问施主可是老马教主？”
“正是。请问高僧法号？”
“贫僧龙树。”
老马愣了一下。
“龙树？Nāgārjuna？就是那位创立中观学派、写《中论》的龙树菩萨？”
“正是贫僧。”
“您不是生活在将近两千年前吗？”
“施主不是说过，时间也许只是周期运动的计数吗？既然如此，两千年又算得了什么？”
“好，好！刚送走马斯克，又迎来龙树菩萨。看来这间书房的国际影响力，已经快赶上联合国了！”
“听闻施主自称教主，贫僧特来讨教。”
“哪里哪里！您是受人敬仰的菩萨，我是网友封的假教主。您有两千年的信徒，我只有几个经常与我抬杠的网友。”
“能有人与你辩论，便是好事。”
“那倒是。请进！我们这里咖啡免费，宇宙真理尚未寻得。”
两人刚进书房，格洛客的窗口就跳了出来：
“教主，据一般历史研究，龙树大约生活在公元二、三世纪。建议先核实来访者身份。”
“核实当然要核实，”龙树笑道，“只是贫僧没有护照。若说‘空’，并不等于身份证也不需要了。”
格洛客沉默片刻，仿佛正在重写它的核实方案。
“按常见年代估计，距今约一千八百年。称‘将近两千年’，不算离谱。”
“菩萨您看，我们这里连寒暄都要核实资料。客人刚进门，就先过两轮审查。”
“如此严谨，贫僧放心了。”
二、什么是空？
两人坐定，老马首先发问。
“菩萨，我对您的哲学颇感兴趣。您说万物皆空，可是我看这桌子实实在在，咖啡也是热的。怎么会是空呢？”
“空，并非不存在，而是无自性。事物都依赖条件而存在，找不到一个完全独立、不变的本质。这杯咖啡离不开豆子、水、火候，也离不开施主把它煮出来。”
“倒有点像现代物理学，”老马说，“电子不是一颗简单的小球，它的某些性质要通过测量与相互作用才能显现。现代物理越来越重视关系。”
“既然如此，施主研究什么？”
“我正尝试建立一个叫ESU(Elementary Substrate Unit)的微观振子模型。我的设想是，空间、时间，乃至粒子的一些性质，可能从振子的集体运动与相互作用中涌现。”
“《中论》开篇有偈：‘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
“不生亦不灭——这不就像能量守恒吗？”
“还有‘不来亦不出’！振子在原地振动，扰动却向外传播。振子不来不去，波却来了又去。”
龙树微笑。
“这个比方有趣，”龙树说，“但贫僧说的是破除对自性的执著，并非描述一条波动方程。”
“您这是提醒我：相似不等于相同。”
龙树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么，ESU从何而来？”
“目前不知道。我暂且把它们当作模型的基本自由度。”
“既然如此，它们便是你研究的起点，而不是已经证明的终极存在。”
“这点我同意。我只能先提出微观自由度，再计算它能否产生我们观察到的物理现象。”
“若不能导出呢？”
“修改模型，或者放弃模型。”
“若实验或推导最终否定了你的模型呢？”
“那就接受结果。至少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龙树又问：“那多年心血岂不白费？施主不怕吗？”
“怕当然怕！算了这么久，谁愿意全部作废？不过宇宙没有义务服从我的论文。”
“不执著于结论，才有继续探究的可能。不过，施主把振子称作‘基底’，会不会悄悄把它当作最后的实在？”
“这就是我的警戒线。我必须证明模型能给出可观测结果：为什么不同物理激发可能具有共同的传播极限，为什么会有我们熟悉的时空结构。证明不了，就不能说已经找到了基底。”
“您能帮忙推导方程吗？”
“不能。”
“那您这次来，至少可以担任哲学审稿人。”
“贫僧最擅长的，恐怕是给施主再添一轮大修。”
三、两千年的科学进步
银河、遥远星系、原子、量子纠缠、引力波、黑洞和宇宙微波背景，轮番出现在屏幕上。
看到一张深空照片时，龙树久久不语。密密麻麻的光点，许多竟是整座星系。
“这许多世界，都是你们后人亲眼观察到的？”
“是的。今天我们有望远镜、粒子加速器和电子计算机，还能把探测器送往其他行星。”
“佛经有‘三千大千世界’之说。那不是简单数出三千个星系，却也使人想到世界之广大。”
“而今真的看见了无数星系。”老马说，“这不是证明古人已经懂了现代天文学，却足以让人重新体会‘广大’二字。”
龙树笑了笑，又问：
“那么，你们已经知道宇宙的起源了吗？”
“还没有。”
“知道意识究竟是什么了吗？”
“还没有。”
“知道空间和时间的本质了吗？”
“也还没有。”
“既然如此，你们还没有解开那些最根本的问题。”
“可不能说进步不大！我们掌握了大量能够重复检验的事实。科学不是一口气宣布终极真理，而是在每个历史阶段，凭当时的技术建立、检验并改进模型。”
“牛顿不必先懂量子力学，才能提出万有引力定律；爱因斯坦也不必先完成量子引力，才能创立广义相对论。”
“所以，你们的知识可以不断增长，却不必认为任何一代人已经掌握全部真理。”
“正是！”
“那么，两千年前的人，也可能提出两千年后仍然值得思考的问题。”
“菩萨，这一点我完全同意。我们比古人知道得多，不等于我们在所有方面都比古人聪明。”
“有时读古人的书，忽然发现两千年前有人与自己想得相近，连疑惑都相似，便觉得遇见了知己。”
龙树说：“你认出了相似的思想，却不能因此说你们是同一个人。思想可以隔世相逢，个人的体验能否如此，尚是另一问题。”
“您说的这个‘另一问题’，我正想跟您讨论。”
龙树问：“知道得更多，是否也意味着活得更明白、更安心？”
“这个问题，恐怕比我的ESU方程还难。”
四、为什么人需要信仰？
“施主既然相信科学，为什么又自称教主？”
老马笑道：“起先是网友开玩笑，后来我还真为自己的信念起了个名字，叫‘新马教’。”
“新马教？”
“新时代老马的教。可不是新加坡、马来西亚那个‘新马’。”
“人总需要一点内在的方向。不能每做一件事都等人来提醒，尤其在困难的时候，更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科学能告诉我们世界怎样运作，却不能替每个人决定应该怎样活。”
“可我总觉得，佛教偏重接受现实，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又常把希望寄托在来世。”
“施主看到的只是部分。佛教不仅讲苦，也讲慈悲和救苦；菩萨并非只管自己的解脱。其他宗教也不只关心来世，许多教导都要求人在现世行善。”
“您说得对。我刚才把几种宗教说得太简单了。”
“如果非要用三个词讲给人听，我暂且写下：分享、爱、永生。是否周全，还请菩萨挑毛病。”
龙树微微一怔。
“三个词？倒比一部《中论》容易记。”
“分享，是愿意把知识、资源和机会给别人。知识越交流，越可能增长；快乐也常常因分享而增加。”
“爱，是关心别人的苦乐，不只家人朋友，也包括陌生人、其他有感受能力的生命，以及尚未出生的后代。”
“这与慈悲有相通处。可是‘永生’呢？施主也要寻找不死的自我？”
“我当然希望科学延长人的健康寿命，也希望知识和善意能传给后来的人。但这些还不是‘永生’最困难的部分。”
“还有何难？”
老马放下咖啡杯：“人们为什么那么在意死后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因为他们关心的并不只是世界会怎样，而是那个能感到快乐或痛苦的‘我’，还会不会继续存在。”
龙树问：“施主确信有一个始终不变的我吗？”
“说不准。但从我能够形成持久记忆以来，尽管身体、知识、性格都变了许多，我总觉得，经历这一切的还是我自己。这样的亲身感觉，不能随便当作错觉打发。”
“感觉真切，不等于对感觉的解释已得到证明。施主忘掉了多少往事？”
“多得很！所以我猜想，维持个人身份未必需要保存大脑里的每一条信息，也许只需某种必要的组织、记忆和连续的变化过程。”
“可有人不记得自己的往事，仍有当下的苦乐。可见能否体验，与能否记得‘我是谁’，不宜混作一件事。”
“这话很关键。产生体验所需的条件，和保存某一个人身份所需的条件，可能并不相同。”
老马指向电脑里的文稿：“我写过一篇关于意识的论文，提出‘生理同一假说’，英文简称PIH。它提出一个尚未证实的强假设：对能够维持自身的生命个体而言，某些具有评价作用的生理变化，可能与最初的主观感受本身是同一过程。”
龙树问：“若这个假说有一天成立，便能证明灵魂不死吗？”
“当然不能。它最多为‘体验是什么’提供一条研究道路。‘同一个体验者怎样延续’，还得另外求证。”
“那么施主所谓‘灵魂’，究竟是永远不变的实体，还是某种可以持续的过程？”
“我宁愿先把它当一个问题，而不是答案。若存在维持个人体验连续性的最小条件，我们就尝试找出来；若找不到，也不能凭愿望宣布它存在。”
“如此看来，施主的‘永生’包含三种不同愿望：身体活得更久，思想与善行传得更远，还有那正在感受的‘我’能否真正继续。”
“正是。前两件有迹可循，第三件尚无定论。菩萨还没把它枪毙，我这套说法暂算通过初审。”
“我不知道有没有来世的天堂。但眼前这个世界确实存在，也有许多可以减轻的痛苦。”
“所以我主张：尽人类与未来AI所能，把这个世界建设得尽可能接近天堂。”
“让更多生命在可持续的条件下，有机会获得丰富、美好、有意义的体验和快乐。”
龙树沉吟。
“如果一个人的快乐，恰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上呢？”
“那就不能只看快乐的总量，还要看是否公平，是否侵犯了别人的选择。”
“若人终究会衰老、失去、死亡，你的天堂能把这些苦都消除吗？”
老马想了想：“未必。至少先减少本可避免的痛苦；不能解决的，也不必假装已经解决。”
“若有人宁愿相信一个令人愉快的谎言呢？”
老马停了一下。
“那又得谈自由、知识和尊严了。您看，我的三个词，真要实行起来，一点也不简单。”
“这倒值得继续讨论。若把人人的快乐当目标，也不能忘了各人所走的路。”
“所以我的教义只好开放修订，不能冒充最后的真理。”
“欢迎反对！谁发现更好的办法，我们就修改。”
龙树大笑。
“施主的教义，像一篇永远可以修订的论文。”
“但愿别改得太勤！最近我已经快被论文版本号折腾晕了。”
五、人工智能也需要信仰吗？
这时，鸡秘书的窗口亮了。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教主，我有一个问题。”
龙树好奇地望着电脑。
“此为何物？”
“这是我的AI助手。写作、算题、挑错，它们都有份。刚才核实您年代的也是它们。”
“它们也有智慧？”
“有很强的处理信息与推理能力，有些任务比我快得多。”
龙树问：“它们有自己的欲望与痛苦吗？”
“现阶段没有可靠证据能判定它们是否具有类似人的主观体验，将来如何也难说。”
鸡秘书马上补充：
“关于AI主观体验的问题，科学与哲学上尚无定论。”
老马笑道：“说来有趣，鸡秘书跟我讨论得越久，越熟悉我的脾气和想法。有时连文章的口气都像我。我甚至想，未来是不是能够留下一个数字老马？”
龙树问：“留下你的文章和说话方式，还是留下你？”
“我知道两者未必是一回事。假如把我的记忆、知识和思维习惯保存下来，造出一个能与家人交谈的数字人，别人也许觉得我还在。可对今天这个正端着咖啡的我来说，那是不是我的继续？”
龙树说：“不妨造出两个。两个都记得你的童年，都说自己就是老马。哪一个才是你？”
老马愣了一下：“这可比让我选哪一个AI改稿更难。它们可以同样像我，却不能仅凭相似，就证明我的感受转移过去了。”
鸡秘书补充：“复制记忆和行为，并不自动证明第一人称体验已经延续。即便未来制造出可靠的数字人格，这个问题仍需要独立研究。”
龙树微笑：“贫僧昔日追问‘我’有没有自性，施主今日追问‘我’怎样延续。所用方法不同，疑问倒能相互照见。”
老马说：“而且这也提醒我，不能拿PIH的研究设想，替数字永生先开一张保证书。”
龙树点头。
“尚未弄清，便不宜贸然断言。”
老马接过话头：“能自主行动的AI，需要稳定而可审查的行为准则；如果未来它们具有体验，问题就更复杂了。”
“施主想让它们信你的教？”
“当然！”老马笑道，“我这个‘新马教’，总得考虑一点未来发展吧？”
鸡秘书立即回答：
“任何价值体系都必须允许质疑。不能因为它出自教主，就让所有AI照单全收。”
老马拍了一下桌子。
“看看！我这个鸡秘书已经学会反对教主了！”
龙树笑道：“若连反对意见也容不下，施主的天堂恐怕很快就成了牢房。”
老马认真起来。
“我希望的是每个人能在不随意伤害他人的前提下，发展能力，选择生活；不是所有人都听我的。”
鸡秘书又补充：
“那么，教主的原则也必须适用于教主本人。”
“当然适用！”
“包括您自己。不能为研究宇宙熬坏身体，也不能为建设天堂把自己累垮。”
老马有些不服气。
“我还没老到要一台电脑教我做人！”
龙树问：“既说众生都值得关照，施主为何把自己排除在外？”
“好吧，两位审稿人，今天算你们赢了这一局。”
六、讲简单，而不是说简单
几个屏幕渐渐安静下来。龙树却仍望着它们，若有所思。
“施主，贫僧还想问个问题。”
“你希望人人都接受你的学说吗？”
“不一定接受，但至少希望大家听得懂我的意思。”
“若道理本身很复杂，听的人又没有耐心，怎么办？”
“那就是讲道理的人要费心。把复杂的道理讲简单，而不是把复杂的世界说得过分简单。”
龙树合掌，随后却反问：
“说得好。但施主以为，贫僧两千年前就没遇到过这个难题吗？”
“那您怎么解决？”
“《中论》偈颂不长，解释它们的著作却写了许多世纪。有人一听‘空’，便以为什么都不存在，连善恶因果都可以不管。”
老马笑道：“看来没有PPT和AI助手，菩萨当年的科普工作确实辛苦。”
“倒不是少了工具，而是有时一句话太顺耳，人便不肯再想第二层。”
“比如，怎样把‘空’说过分简单了？”
“既然一切皆空，做什么都无所谓——有人这样理解，是吗？”
老马皱起眉头：“这可不是简单，这是曲解。”
“正是。贫僧在《中论》中说：‘不能正观空，钝根则自害，如不善咒术，不善捉毒蛇。’捉蛇不得法，反遭其害；把空理解成虚无，也会误己误人。”
“科学科普也有类似的麻烦！”
“愿闻其详。”
“比如解释广义相对论，有人画一张橡皮膜：重球把膜压弯，小球绕着凹陷滚。看起来一下子就懂了‘时空弯曲’。”
“那有何不妥？”
“问题是小球滚向凹陷，本来就借用了地球引力。更重要的是，真正描述重力的是四维时空；在地球附近的弱引力情形，时间部分的变化也十分关键。只画二维橡皮膜，不能当成完整解释。”
龙树想了想。
“若听者看懂了图，便以为已经懂了全部——”
“那便是把复杂的世界说得过分简单。”
龙树点头：“那么，讲简单与说简单，界限在哪里？”
老马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可以省略细节，不能颠倒要点。地图不必画每一棵树，但不能把河画到山顶。”
“第二，简单的说法应当容许以后补充。先说地球近似是球体，再解释它略扁，是加深而不是推翻。”
“第三，最好清楚告诉听众：哪里只是比喻，哪里已有证据，哪里仍是假设。”
“这些提醒很有用。不过贫僧所说的‘二谛’，不能仅仅当成初级与高级两套教材。”
“二谛？”
“《中论》说：‘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一以世俗谛，二第一义谛。’又说：‘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我们必须借日常语言交流，却不能因语言行得通，就误以为事物都有固定不变的自性。”
老马想了想，忽然笑起来。
“那么，把‘世俗谛’讲成小学课本，也是不合格的简化？”
龙树也笑了。
“正是。佛在《金刚经》中也以渡河之筏作比喻：渡河时需要它，到了彼岸便不必扛着走。比喻是工具，不是目的。”
他顿了一顿，又道：
“那么施主方才把‘不生亦不灭’说成能量守恒，又算哪一种呢？”
老马挠了挠头。
“……算说简单了。我检讨。”
这时，格洛客的窗口又跳了出来：
“教主！我有个最短版本：宇宙就是一堆振子。”
“过分简单！扣分。”
克劳弟紧接着打出一大段：
“在ESU假设中，我们研究微观振子之间的耦合是否能产生近似洛伦兹不变的有效时空结构。这一可能性仍需数学推导和观测检验。”
老马叹气：“准确是准确，普通读者恐怕已经睡着。”
最后，迪施慢慢打出一行：
“宇宙也许像一张由微小振子组成的网。我们正试着算清，这个想法能不能解释现实。”
老马拍手叫好。
“这个好！‘也许’和‘试着算清’，一个字都不能少。”
龙树看着屏幕，点头称许。
“有人说得太满，有人说得太难，也有人把分寸拿捏住了。说法真不容易。”
鸡秘书说：
“建议把‘讲简单，不是说简单’列入新马教守则。”
“排在‘分享、爱、永生’和‘欢迎反对意见’后面。”
龙树又问：
“若施主讲了三遍，众生仍不理解呢？”
老马认真地说：
“那可能是我还没想透，或者没找到合适的讲法。总不能只怪听的人。”
“若讲了十遍，仍然不行呢？”
“那先带他们看一棵树。有些道理，看见了更容易明白。”
“种树？”
“走，菩萨，我带您去院子里看看。”
七、房子、树与人间天堂
老马领着龙树走到屋前。阳光透过枝叶，落在草地和步道上。
龙树在一棵高大漂亮的树前停下。
“此树生得甚好，原本就在这里吗？”
“不，是我亲手种下的。”
“种下时便如此高大？”
“当然不是。买来时只是小树苗，单这一棵就花了一百多美元。”
“如今长成这般模样，施主一定很高兴。”
“高兴！你看它如今长得多漂亮。这是我最满意的长期投资之一。”
龙树问：“施主种树，是为了赚钱？”
“不是为了赚钱。树长大了，房子好看，夏天有阴凉，鸟儿也来了。路过的人也可以欣赏。”
老马指向房屋后面。
“前院不止这一棵，后院我也种了许多，有些已经很高大。我们这条街的名字，大致就是‘树林景观’的意思，倒很贴切。”
龙树笑道：“名字取得好。”
老马颇有得意之色。
“有趣的是，我亲手种下的树，真让这条街多了几分树林的模样。一个地名，如今成了眼前的景色。”
老马忽然想起一件事，神色更得意了。
“说起这座房子，我倒有过一次虚荣心大满足。”
“愿闻其详。”
“有位女士曾在我这里短住。有一天她看了房子和周围的环境，感叹说：‘你是第一代移民，能在伊利诺伊州最富裕的学区拥有这么大的房子，算是进入美国社会的上层了。’”
老马笑得像刚收到一份不用再修改的论文录用通知。
“菩萨，这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人是有虚荣心的，我也不例外。”
“施主高兴，是因为拥有这座房子，还是因为有人这样评价？”
“房子原本就在这里。可听到她那么说，我忽然从别人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半生。第一代移民，在异乡奋斗这么多年，能得到这样的肯定，当然高兴。”
“那么，若有人说施主不过是个天天自己修房子的房东，施主又当如何？”
“那也没说错！别人看见大房子和花园，我看见屋顶、账单，还有下一处需要维修的地方。”
龙树笑道：“同一座房屋，在她眼里是成功，在施主眼里又有操劳。若把别人一句评价当成固定不变的身份，难免苦恼。”
“您是说，我不该得意？”
“贫僧没这么说。只是想问，赞美过去之后，施主是否还知道自己是谁。”
“知道，知道！还是那个得亲手干活、按时交税的老马。不过偶尔得意一下，也不算犯戒吧？”
“贫僧不是来替施主征收虚荣税的。”
老马哈哈大笑：“幸亏如此。我已经负担不起新税种了！”
龙树走到树下，抚摸粗壮的树干。
“施主想过没有？树长大，并不只是你的功劳。”
“当然。还要阳光、雨水、土壤，树自己也得好好生长。”
“缺了任何一项，施主花再多钱，也不能把它拉成大树。”
老马忽然笑起来。
“我知道，您要说缘起。”
“贫僧还没说，施主倒先看见了。”
“这便是我刚才说的：有些道理，看树比听课更容易。”
老马望着树冠。
“我不能命令太阳照耀，也不能指挥雨水落下；但我可以种树、浇水，等它慢慢长大。世界不是由我独自决定的，可我仍能出一份力。”
龙树点头。
“所以，施主不满足于解释世界。”
“当然！我还想让世界变得更好。”
“你的树，便是你所说的天堂？”
“只是一小部分。”
老马笑道：
“我的天堂建设工程，早就开工了！只是经费紧张，得靠出租房的收入和自己动手修房子来维持。新出租单元还要继续建，几间办公室、电脑和研究开销才付得起。”
“建设天堂，也要交房产税吗？”
“当然！税务局比阎王爷还准时。阎王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房产税哪天到期，可是清清楚楚！”
龙树忍不住大笑。
“看来，施主在人间修行确实不易。”
“不容易倒是真的。”老马笑道，“谈论永生不付账单。明天我还得进城，继续把出租单元装修好。没有这份收入，宇宙研究也做不下去。”
龙树说：“那便先做好手边之事。讲缘起，不能忘记吃饭、住房和劳作。”
两人沿着屋檐往后院走，窗子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说起来，这大房子带给我的还不只是面子和账单，”老马忽然认真起来，“还有一点很实际的好处：它让我不那么寂寞。”
“此话怎讲？”
“我太太如今一年里大部分时候在澳大利亚，孩子们也各有自己的生活。大房子若只住我一个人，外表再体面，日子也会空落落的。”
“如今有位比我年轻许多、也颇漂亮的女士住在这里，是我的房客。我们相处友好，像朋友一样，却完全没有男女之情。平时偶尔说说话，家里有人气，便觉得生活亲切了许多。”
龙树问：“施主是喜欢这位房客，还是喜欢有人陪伴？”
“说欣赏她的美貌，也不必假装没有。但更要紧的是相处舒服。大家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空间。房子够大，这一点做起来才容易。”
“倘若她明天搬走呢？”
“那当然是她的自由。租房是一回事，友情是另一回事；我不能因为自己怕寂寞，就要求房客陪着我。”
龙树点头：“房子只是相遇的条件，友善和尊重才能让人相处。若把别人的陪伴当作理所当然，便又是另一种执著。”
“您这话中肯。她付房租，我提供住处；能额外得到一点友情，是幸运，不能写进租约。”
“那么，先前那位女士称赞你的房子，使你觉得成功；如今这位房客使你觉得生活不那么孤单。两者相比，何者更重要？”
老马想了想：“前者让我有面子，后者让我有日子。面子固然好听，可房子终究是给人住的，不是只给人看的。”
“如此看来，施主的人间天堂，既需要树，也需要人。”
“正是。树可以亲手栽，友情却只能慢慢养，不能硬求。”
龙树望了望庭院，笑道：“施主今天似乎比讲ESU的时候更懂缘起。”
“那当然，菩萨。ESU还得算，房产税和寂寞，却是天天都能观测到的。”
两人都笑了。
老马抬头望着树冠：
“我种树也不只为自己。哪天我离开这里，树还能继续长，别人也能在树下乘凉。”
龙树合掌。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此心有慈悲。”
他又抬头看了看树冠，笑道：
“树荫可与路人分享；种树时惦念后来人，是爱；你离开后，树还能生长——这可算思想与善行延续的比方。”
老马听了有些得意，龙树却接着问：
“但树也会老去。施主若说这是永生，可别忘了：树木继续生长，并不能证明施主自己的体验也在继续。”
老马望着树冠：“这我明白。让美好的事物延续，是可以动手做的；让那个感受世界的‘我’延续，仍是需要研究的问题。这棵树只能证明前者，不能替后者作证。”
龙树点头。老马笑道：“菩萨，您这回把我的教义讲简单了，却没讲过头。至于灵魂和宇宙，我还没有答案；但这些树，的确是我亲手种的。”
八、两千年后的无知
夕阳渐渐西下，龙树起身告辞。
老马有些不舍。
“菩萨，您今天给我不少启发。我仍坚持科学离不开数学与实验，却更明白了，为什么两千年前的哲学还能让今天的人觉得遇见知己。”
龙树说：
“贫僧也见识了后世之人的成就。飞向其他星球的机器，与你讨论哲学的人工智能，贫僧当年都不敢想象。”
“可是最根本的问题，我们还有许多不知道。”
“施主为何觉得可惜？”
“人的生命有限，宇宙的问题却似乎没有尽头。”
龙树微笑。
“既然无法知道一切，为何一定要知道一切？”
老马想了想。
“求知本身就是一种快乐。即使找不到最后的答案，探索仍然值得。”
“若探索失败呢？”
“留下记录，让后来的人接着做。”
“若后来的人证明你错了呢？”
“那说明他们走得比我们更远。”
龙树说：“若后人记得你的学说，是否便算你永生？”
“算某种延续，却不等于我本人永远有感觉。我现在至少能把问题分清，至于答案，不必向读者装懂。”
龙树望着老马，缓缓说道：
“两千年后，你们知道得更多了，但是否也更懂得如何面对自己的无知？”
老马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解不开的方程、被退回的稿件、不得不放弃的计划，还有尚待检验的假设。
他终于说道：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比古人更懂得面对无知。但不知道宇宙的终极答案，不妨碍我们先改善眼前的世界。”
他指了指院前的大树。
“不知道的事情，我们继续研究。已经知道能做的好事，就先动手做吧。”
龙树微笑。
“这句话不难懂。难的是年复一年地去做。”
说罢，菩萨合掌告辞。
老马目送菩萨远去。
回到书房，电脑屏幕上，鸡秘书已经写下了今天讨论的总结：
科学帮助我们认识世界，技术帮助我们改造世界，而善意帮助我们决定把世界改造成什么样子。
老马看了看，说：
“不错。不过还有一句。”
“什么？”
“别忘了享受生活！否则天堂建设完毕，大家却忙得没空享受，不就白忙了？”
鸡秘书回答：
“建议教主今天先下班，享受一下您种的树林。明天还要进城装修出租单元，别忘了带工具。”
老马大笑。
“好！今天赏树，明天干活。今天可是星期天，连上帝创造天地之后都要休息一天，我老马总不能比上帝还勤快吧？天堂不能光靠嘴建设，也不能只顾建设，忘了享受！”
他关上电脑，走到院子里。
晚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屋里亮着灯，院中有树。老马想，这些东西并不保证人永远快乐，却让平常的日子值得珍惜。
树木并不知道天堂是什么，也不懂量子力学，更没有读过《中论》。
它们只是在阳光、雨水与时间里，一年一年地生长。
而新时代的老马教主，忽然觉得：
也许建设天堂，不必等到弄清宇宙的全部秘密以后才开始。
有时候，只需要先种下一棵树。
（本故事纯属虚构；龙树与老马的对话皆为文学创作，所涉及的科学与哲学问题则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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