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热：尘埃不见少年头

石同学是我中学十分要好的同学，豆芽身材，蓬乱头发长在大脑袋上，一张近乎失血的脸，有歌德笔下少年维特之端庄，更有少年维特之烦恼。我和石同学走得近，一是山东同乡，二是在后来的轰轰烈烈上山下乡运动中，我们俩逆历史潮流而动，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两只丧家之犬。

石同学家住下关盐仓桥铁路中街，骑车过去约半个多小时。锁好车，进入一排罐头般的平房，顿时感受到物理上的挤压感。黑黢黢的狭窄过道摆满锅灶杂物，稍不注意就一脚踩上去。石同学一家三口挤住在一间面积不大的房间里，一个老母亲，一个老大不小待字闺中的小姐姐。小姐姐在铁路上当列车员，打扮入时，顾盼左右，朝着窃窃私语的我们投来不屑的几瞥。石同学还有两个住在外面已经成家的哥哥，也在铁路上工作，没见过面。

老人家一看即知属于已经被淘汰的上一个时代之人，半白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裹着小脚，行动扭捏。见我进来，从床上挪开小脚，挪出一块空地，让我坐下。我第一次见人裹小脚，裹得好像端午节包的粽子。她说浓重的山东口音，令我感到亲切。

去过几次，我便知道老人家有“四类分子”的身份。上个世纪50-70年代，我国对地主、富农、反革命和坏分子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剥夺他们为数不多的公民权利，甚至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劳动改造思想改造等等。电影《芙蓉镇》描写了这类人的遭遇，李国香脖子上挂着双破鞋扫大街，堪称当时中国社会一个剪影。我撞见石同学的母亲扫大街那会儿，她脖子上没挂什么东西，吃力地拖着扫帚挪动小脚，脸上表情依然顺柔。石同学倒有几分不自然，见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说话本来就少，嗫嚅着，维特的脸色越发苍白。

在沉闷的气氛里坐了一会儿，我建议出去走走。先是去了附近的绣球公园，绕湖水走一陣，碰到一段城墙，捱着墙根走到挹江门城楼下。失修的坡道斑斑驳驳，爬上城墙，周围街道和房屋尽收眼底。这里是南京城墙最北的城门，看得见一条宽阔的长江由西往东无声流逝，当年百万雄师过了大江，从这里突城而入，顺着直贯南北的中山北路，潮水一般朝南涌去，涌向位于长江路上的国民政府总统府……

我问：“留在城里的同学不多了，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万一顶不住，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早想好了，实在没有办法，我从这里跳下去！”  

一语成谶。不久之后，石同学真的从这里跳下去了！

1968年下半年，在极左的许世友江苏省革命委员会推动下，南京市率先喊出“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口号，偌大一个石头城里，鸡飞狗跳，人心惶惶。运动对象不再是知识青年，而为广大城镇居民，尤其是有各种历史问题的城镇居民。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一辆又一辆卡车，拉载着敢怒不敢言的老人孩子和他们破破烂烂的家当，驶出挹江门，驶出中华门、水西门和中山门，驶往苏南苏北广袤的田野水乡，有亲友投亲友，无亲无友，随随便便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安置一下。

那天我去到石同学家里，刚好碰到居委会干部和派出所民警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当着来客的面，他们厉声喝问。石同学漂亮的小姐姐也被列车段停了工作，打发回家配合动员，守在一边花容失色。我站在她的旁边，心惊胆战。

慢慢的，我不敢再往石同学家里跑了。

再听到石同学的消息，是他们全家被强制送回山东老家。他老家在鲁西南微山湖畔的枣庄，当年铁道游击队出没的地方。一位中学同学告诉我，石同学不惜自残抗拒下放，爬上高高的挹江门城楼，翻越矮矮的女儿墙，从那里跳了下去。

中学同学说，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石同学居然没有摔死，不知道中间碰到什么东西，或者地上长了什么东西，腿部受伤，并无大碍。

螳臂挡不住时代车轮的前进，自不量力还折损了腿脚。他伤势未愈，被人抬上担架，抬过长江，从朱自清的父亲留下背影的浦口车站，石同学被人塞进车厢。朱自清的父亲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橘子还留在那里，但是随着缓缓开动的列车，汽笛拉响，韵味十足、亲情温馨的民国语言渐行渐远，消失在震耳欲聋的运动口号和革命歌曲之中。

从此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上大学四年，每次从京沪铁路匆匆来去，在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的余晖里，经过一个波光粼粼的大湖，那就是微山湖了。我朝车窗外张望，张望那段苦涩、惊恐同时也感到迷茫的青春岁月，内心里悄悄问侯：石同学你在哪里？石同学你过得还好吗？

其实我不知道，我上大学那年，石同学也考上了大学，说不定还跟我搭乘过同一列火车南下北上。这就是我和石同学另一相通之处：十几年前莫逆之交，中学同学独二无三，由丧家之犬变成新时代里两个中举的范进。

石同学1978年考入山东工学院，后改名山东工业大学，再后来并入山东大学。那一年录取北京学校的同时，我也通过了山东大学研究生初试，并赴济南复试。比较两所学校，我放弃了山东大学的录取机会，放弃了与石同学再次同学的机缘。无论如何，得到这个消息还是非常安慰，由衷地为石同学感到高兴，随后忙于出国移民，没有机会再与石同学联系。

石同学大学毕业回到枣庄，在一所中学里任教，得心应手，工作上做出成绩，受到学生和家长们的爱戴好评，获选当地政协委员。

多年以后，在异国他乡安定下来，我从网上查阅到一份山东省政治协商会议发行的资料，纪念伟大领袖“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很有必要”发表N周年，集中刊载几位知识青年出身政协委员的文章，其中就有石同学的大作，官式口气自始至终，“主动响应号召，奋身投入广阔天地”，“在战天斗地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练就了一颗红心”等等，压根儿不提螳臂挡车，不提从挹江门城楼上一跃而下。

当上政协委员的石同学，像他当年的老母亲，自觉地给自己裹上了小脚。

我读不下去，眯缝起开始老花的双眼。那个有棱有角年轻苍白少年之维特在尘埃里消失，浮现出来的是中年大叔油腻的笑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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