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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和你丁克？
一次同学聚会，话题谈到当下年轻人不婚不育的生活选择。
妇科专家王同学说：“很多年轻女人，动不动就说，我们家要做丁克。”
她把声音提高了：“天！搞清楚点，谁和你丁克？”
大家笑起来，等着听她往下说。
“有些男人，年轻时不想要孩子，到了四十岁左右，忽然想当爹了，想得不得了。可是，同龄的女人到了这时候，生育能力已经下降。有些人想怀，哪有那么容易？”
她接着说：“生育方面的初步检查，男人通常相对省事，女人就可能折腾得多。有些四十多岁的女人来求怀孕，检查、吃药、打针，身体受苦，心里也煎熬。看着她们，真替她们着急！”
王同学左手耍中医，右手玩西医，中西医结合治疗不孕不育，颇有名气。病人背后戏称她为“妇科伯妈”。这个称呼，倒很合她直来直去、说话不绕弯子的性格。
大家七嘴八舌，举起例子来。
有人说，男人结婚时答应丁克，未必是骗人。他那时候可能确实不想要孩子。想想，养娃娃多麻烦！哭闹、喂奶、看病、上学，样样都要操心。二人世界多么轻松美好，随时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这样过到老，当然好呀。
可是，到了一定年纪，看到别人家的娃娃，无论是抱在怀里的、满地跑的，还是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忽然心里一动，仿佛一扇门被打开，他眼里的世界也跟着变了。
他也想抱一个肉乎乎的小东西，听一声奶声奶气的“爸爸”；或者带着一个长得像自己的小子，在足球场上奔跑；再过些年，还能与一个高过自己的大孩子“称兄道弟”。父子情啊，天下第一情！做丁克，这些滋味，就只能看别人享有了。
谁能料想，年轻时避之不及的事，到了中年竟满是向往。
这样的念头一旦扎下根，便可能越来越强烈。于是，他向妻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死乞白赖地求：“给我生一个吧！”
这男人当初不想要孩子的心情是真的，如今想要孩子的心情，也是真的。
这世界，这人心，怎一个“变”字了得！
可人的心意变了，身体却未必经得起岁月的耽搁。
于是，有些更年期在望的女人，突然停步转身，朝妇科门诊走来。查激素，做B超，评估卵巢功能，接下来是吃药、打针、监测排卵。一轮又一轮，日子围着月经周期转，盼望也跟着周期起落。亲朋好友即使什么也不问，只要目光在肚子上扫一下，都可能让她心里一紧。
有的终于如愿，有的始终没有动静，有的又去尝试试管婴儿。倘若多方治疗仍怀不上，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
原来轻松自在的二人世界，如今横着一个越来越沉重的愿望。丈夫想要孩子，妻子也尽了力，可孩子就是不来。是维持婚姻，面对丈夫迟迟不能释怀的遗憾，还是婚姻就此走到尽头？
有些女人，就这样被推到了“要不要让窝给别人来生”的难堪处境里。当初两个人共同作出的决定，如今却要她来面对这样的选择。
即使当年白纸黑字写下丁克契约，又能怎样？契约可以写清承诺，却无法保证一个人几十年后仍然没有做父亲的愿望。
更让人伤心的，还有另一种情形：妻子守着两个人的丁克约定，丈夫却瞒着她，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倘若孩子的爷爷奶奶也欢天喜地、倾力相助，那边倒成了一家人。原配一直以为是“我们不要孩子”，后来才发现，没有孩子的只是她自己。
这时候再听“谁和你丁克”，便听出了话里的刺。说得再粗直些，就是：“球二哥和你丁克！不要傻乎乎的了。”
话糙刺耳，却道出了妇科伯妈提醒女人的那份急切。当然，始终满意于丁克生活的夫妻，通常不会为此走进她的诊室。她见到的只是部分女人的处境，但那些求而不得的眼泪，也足以让她把话说得又急又重。
说到生育年龄，妇科伯妈又来了一句：“男女平等，哪来的平等？”
接着，她张口便背出《素问·上古天真论》中的文字。说女子：“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说男子，则从“八八”讲到“今五脏皆衰，筋骨解堕，天癸尽矣，故发鬓白，身体重，行步不正，而无子耳”。
女子七七四十九，男子八八六十四，按古人的年龄分期，前后相差十五年。当然，这并不是说，每个女人到了四十九岁、每个男人到了六十四岁，生育能力才会准时终止。个体有差异，生育能力的衰退也早在此之前便已开始。
但她借这些话强调的意思，很明白：在生育这件事上，岁月留给男女的余地，并不相同。
王同学最后总结：“要等到夫妻都六七十岁了，才有资格说，我们是丁克。年纪轻轻，什么丁克不丁克，路还长得很！”
我记得看过一部美国电影，其中有这样一个情节：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大腹便便的妻子到餐馆，碰巧遇见前妻。
前妻本来还礼貌地同他打招呼，可当她看清眼前女人隆起的腹部，情绪顿时失控，质问前夫：“你当初不是说不要孩子的吗？为什么现在又要了？”
他还能说什么？
当初说不要孩子的是他，如今要做父亲的，也是他。
也正是最近网上关于袁腾飞再度当父亲的议论，才让我想起了这场同学聚会。
按网上流传的说法，他早年公开表示过爱老婆、不喜欢孩子，与当时的妻子选择丁克；后来离婚、再婚，如今又传出在美国生了第二个孩子的消息。相关消息还配着他怀抱婴儿的照片。倘若这些转述属实，前后对照，确实令人感慨：当年说不喜欢孩子的人，如今也享受起了做父亲的幸福。
网上围绕他的另一番争议，则涉及据传他到了美国后，对医疗费用、交通规则等发的牢骚。有人拿“被资本主义的铁拳击中”来奚落他。
我倒愿意从一个父亲的心情去理解。如果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为了孩子的教育和未来，放下北京熟悉而舒适的生活，来到语言不够顺畅、环境陌生的地方，重新适应日常，那么，遇到不顺发几句牢骚，又有什么难以理解？
当年嫌养孩子麻烦，如今却愿意为孩子承担麻烦，甚至负重前行。人的心境，竟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可怜天下父母心。
也正是这份后来萌发的父母心，让当初的丁克约定显得如此难以预料。
围观袁腾飞，耳边仿佛又响起妇科伯妈那句话：
“谁和你丁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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