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礁：探魂——访贝尔格莱德“南斯拉夫博物馆”

贝尔格莱德这个城市名字在我早是耳熟能详了，它曾是南斯拉夫首都，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的四十多年间，南斯拉夫是国际舞台上捭阖纵横的大玩家，当然是铁托元帅领导的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有别于之前和其后，史称第二南斯拉夫。由于南斯拉夫坚持独立于美苏两大阵营，特立独行经济又取得成功，国内不同民族间尽管历史上矛盾重重，但基本上还能和平共处，南斯拉夫还是当年不结盟运动的主要发起国和核心创始成员国，所以南斯拉夫和贝尔格莱德总占据报刊新闻的头条。

可惜花无百日红，1980年铁托逝世，然后苏联解体，冷战结束，世界局势遽变，组成南斯拉夫的各个共和国和不同民族本就有的深远历史矛盾和纠葛，没有了铁托的铁腕和圆熟的政治手段，爆发了内战和大规模屠杀，先是斯洛文尼亚与克罗地亚率先宣布独立，马其顿和平公投宣布独立，波黑宣布独立后，波黑内波斯尼亚人、塞族和克族之间的政治与军事冲突全面升级，爆发了极为惨烈的波黑战争，导致数十万人伤亡，至此，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实际上已经瓦解，原来的六个加盟共和国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1992年4月，留在联邦内的塞尔维亚和黑山两个共和国宣布组成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简称“南联盟”）， 塞尔维亚境内的科索沃自治省阿尔巴尼亚族人寻求独立，引发武装冲突，科索沃危机在1998年升级为大规模武装冲突。北约于1999年3月24日至6月10日以制止人道主义灾难为理由，对南联盟发动了持续78天的军事空袭，第二南斯拉夫最终走向了坟墓，留下的遗踪就剩下这座位于贝尔格莱德西郊的小博物馆了。

博物馆不大，游客也稀疏，但有一队队的中国人旅游团，吵吵嚷嚷。南斯拉夫的这部分现在叫塞尔维亚了，塞尔维亚对中国人免签，所以贝尔格莱德街头景点中国人络绎不绝，到这个博物馆的中国访客多，还因为对逝去的南斯拉夫的旧情吧。

进到馆内，沿往上走的小道，最先看到的就是铁托元帅的雕像，真人大小，一身戎装，英姿勃发。

铁托元帅在冥界也不至于寂寞了。

再往上走就是“旧博物馆”了，这是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时代的博物馆，原名叫“南斯拉夫各民族革命博物馆”，基调和展品还全是“社会主义时代的。

墙上海贴有原始的博物馆介绍：该博物馆旨在系统收集有关社会主义运动的物品和文献，以此作为新南斯拉夫社会的基石。纪念馆藏品并非事先规划，几乎全部由捐赠构成，在多年积累形成，最终成为一座规模庞大的藏品库。博物馆的展品排列方式与编年史结构形成鲜明对比，其空间布局灵活多变，希望参观者能从中解读南斯拉夫及其人民的故事。

由于意识形态的分歧，我从小生活的社会将铁托的南斯拉夫称为“修正主义国家”，从这个博物馆的展品看，那时的南斯拉夫还是对马克思列宁主义蛮忠诚的，何来“修正”，只不过是不服从斯大林的国际共运罢了，中国政府还跟着摇旗呐喊。

这个南斯拉夫博物馆的重要部分叫“花之屋”（House of Flowers）：约瑟普·布罗兹·铁托及其夫人约万卡的长眠之地与陵墓。

铁托1892年出生于奥匈帝国克罗地亚北部村庄，父亲为克罗地亚人，母亲为斯洛文尼亚人。1913年铁托被征兵加入奥匈军队。1915年，铁托在东线作战时被俄军俘虏，之后在俄国度过了一段时间。俄国革命对他的政治思想产生了重要影响，1917年2月暴动工人冲进监狱被释放，随后加入布尔什维克组织，1920年加入南斯拉夫共产党，在1940年10月召开的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被选为南共总书记。

二战期间1941年轴心国攻陷南斯拉夫，南共中央决定发动全面性的武装战斗，同年12月21日，建立第一支正规军“第一无产阶级旅”。组织“南斯拉夫人民解放军和游击队”，铁托任总司令。

南斯拉夫共产党在二战中取得了胜利，1943年11月，南斯拉夫反法西斯人民解放委员会第二次会议，决定了战后的南斯拉夫将由五个民族共组联邦；1945年战争结束后，该议会在11月的制宪会议宣布南斯拉夫成立新政府，废除君主制。重建统一的南斯拉夫国家，凝聚内战中分裂的各民族，共产党的领导者铁托扮演了关键的角色。之后铁托历任南斯拉夫共产主义者联盟中央委员会总书记、主席，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总统、总理，南斯拉夫元帅，在南斯拉夫执政36年。

铁托硕大花岗石陵墓右侧展馆排列着介绍铁托生平和事迹的展品和文字介绍，以他的成就和统治时间，算是很朴素了，想想莫斯科红场上的列宁陵墓和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那个纪念堂。铁托有与他们二人差不多的成就，唯独缺少他们的罪恶。虽然作为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的缔造者和终身统治者，铁托政权确有对异议者的政治迫害，对政治犯的监禁和对异议人士的压制，这毕竟是以马克思列宁主义为理论基础的国家。

在铁托陵墓左边的整个展室，用图片实物和文字，展示的是一项最初叫做“铁托接力”的活动。1945年 这一传统最初由克拉古耶瓦茨的青年发起，旨在通过全国跑步接力的方式为铁托庆祝生日，并向其致敬。

1957年在铁托的倡议下，为了淡化个人崇拜色彩并突出青年的活力，从1957年起该运动被正式命名为“青年节”。每年，南斯拉夫各地的青年、工人和士兵会带着这些精心设计的火炬在全国进行长途接力赛，最终汇聚于首都贝尔格莱德。

每年 5月25日“青年节” 当天在贝尔格莱德南斯拉夫人民军体育场（现游击队体育场）举行的大型闭幕式（Slet）。成千上万名青年男女进行精密的团体操和大型翻板队形表演，并在最后的高潮部分，由当年的杰出青年代表亲手将接力棒交到铁托（或后来的国家领导人）手中。

这是南斯拉夫建国后最具标志性的政治与文化仪式，旨在全方位宣扬铁托提出的“兄弟情谊与团结”核心建国理念，将来自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波黑、马其顿和黑山等不同共和国和民族的年轻一代，凝聚在共同的南斯拉夫国家认同之下。

将诸多有冲突和战争的历史渊源的民族汇聚成一个国家，还要面对复杂险恶的国际环境，铁托需要营造在民众中的威望，但又始终警惕“个人崇拜”这个恶魔，他的这个“青年节接力”活动无疑是非常成功的。与之相对的是斯大林杀人无数的“大肃反”和中国将国民经济搞到濒临崩溃的“十年浩劫”，我曾是戴着红袖章，在天安门广场接受红太阳检阅的红卫兵。铁托的政治成就并不逊于苏中的那二人，他的统治也并非没有专制和政治迫害。但相比之下，铁托没有发动过类似斯大林大肃反和中国文化大革命那样规模的政治灾难。

铁托去世，几年后青年接力活动寿终正寝，铁托缔造的第二南斯拉夫陷入了战争的血火，一个时代结束了，铁托治下的南斯拉夫，36年国内不同民族间基本能和谐共处，分裂后战火连连，血肉横飞，到了今天各自都能基本稳定富足了，在烈火中涅槃。铁托并未能彻底化解民族矛盾，铁托统治的功过，恐怕是历史学家要面对的深刻话题吧。

至今，第二南斯拉夫留下的历史印记，似乎只剩下铁托元帅的英魂，以及这个博物馆里几缕飘渺的余韵了。

2026年10月31日

作者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