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明： 艺术的价值，终将由历史证明

这些天来，为了创作101位“白纸姑娘”雕塑，我和义工们一直忙个不停。 今天终于抽出一点时间，前往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LACMA），重新走进久违的艺术世界。

在展厅里，当我看到伏尔泰的雕像时，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想当年，为了报考美术学院，我曾对着伏尔泰石膏像，从不同角度反复素描，不知花费了几十甚至上百个小时。 那张充满智慧与沧桑的面孔，那深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微妙的肌肉转折，早已深深刻进我的脑海。 直到今天，几乎每一个角度，我都能凭记忆默画出来。 我想这也是当年我们这群报考美院学子共同的记忆。

没想到，几十年后，在大洋彼岸的美术馆里，再次与这位启蒙思想家相遇，竟有一种与故人重逢的亲切感。

另一件令我駐足良久的作品，是羅丹那尊著名的《巴爾扎克》。

这是罗丹受法国文学家协会委托，为纪念伟大作家巴尔扎克而创作的纪念雕塑，也是他艺术生涯中最具革命性的作品之一。

然而，当这件作品于1898年首次公开展出时，却引起轩然大波。 罗丹完全打破了传统纪念雕塑的形式。 他没有塑造一位衣冠楚楚、神态庄严的文学巨匠，而是以一件宽大的长袍包裹人物躯体，让巴尔扎克昂首挺立，仿佛一座充满精神力量的山峰。

当时不少评论家无法接受这种大胆的艺术语言，甚至有人讥讽它像一只从麻袋里钻出来的癞蛤蟆。 委托方最终拒绝接受这件作品。

然而，一百多年过去了，当年遭到嘲笑与拒绝的《巴尔扎克》，如今却被公认为罗丹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更成为现代雕塑发展史上一座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丰碑。

这不禁使我想到梵谷。 他生前穷困潦倒，艺术才华长期得不到应有的承认，身后却被世人奉为最伟大的艺术天才之一。 艺术的价值，往往并不取决于它问世时获得多少掌声。 有时候，真正超越时代的作品，恰恰因为走得太远，反而不被同时代的人所理解。

离开展厅，我又来到美术馆最著名的地标——由202盏古老街灯组成的公共艺术作品《城市之光》（Urban Light）。

一根根灯柱整齐排列，仿佛一群沉默的历史见证者。 望着它们，我不由得想到自己正在创作的101位「白纸姑娘」，我想她们不仅是我们城市之光、自由之光、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反抗暴改的正义之光！

这101位姑娘，纪念的是2022年中国白纸运动中那些勇敢站出来、以沉默表达抗议的年轻人。 她们手中的白纸，看似一无所有，却承载着对自由的渴望与对尊严的坚守。

我不知道，今天的人们将如何评价这场运动，也不知道未来的人们将如何看待我们这组雕塑。

但我始终相信，无论是一件艺术作品，还是一场追求自由与正义的社会运动，它们真正的价值，都不应只由当下的掌声、非议或政治环境来决定。

历史有时会沉默，甚至会暂时遮蔽真相，但时间终究会重新审视一切。

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即使一时被埋没，只要它是一块金子，终有一天会发出自己的光芒。

而那些为自由与尊严勇敢站立过的人，也终将在历史的记忆中，留下不可磨灭的身影。

来源：议报首发 2026.11.11。https://yibaochina.com/archives/2594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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