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出信息茧房后,一位英国朋友向我推荐了《鸿》。她说,自己买了英文版和西班牙文译本,还说这本书曾在BBC电台播读,让无数听众落泪。我借了她的英文版来读,也深受震撼。
书中,张戎把“学雷锋”运动与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联系起来。在她的叙述中,“听毛主席的话,做毛主席的好学生”,是理解这场运动的一把钥匙;个人崇拜和阶级斗争教育,又与毛后来向刘少奇、邓小平发起的政治斗争联系在一起。
从小熟悉的“学雷锋”,竟然可以这样理解?那些教我们做好事、做好人的教育,竟与后来文革的酝酿相连?这种解释对我原有认知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后来,我又看到BBC的一部纪录片,介绍英国一位年轻女艺术家收藏、研究中国文革宣传画的事。
那些宣传画在屏幕上一张张展现,熟悉的英雄形象又回到眼前:欧阳海冲上铁轨把马推开,金训华跳进激流抢救电线杆……革命英雄奋不顾身,危急关头挺身而出,那种姿态,那种神情,那种充满整个画面的豪情壮志,曾使我们多少次热泪盈眶。
没想到,那位年轻艺术家的评论,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记得她的大意是:这些作品体现了文革中歇斯底里的狂热。
这句话,简直是对我所认知世界的一次轰炸。
她究竟在画里看见了什么?为什么同样的画面,我看见的是崇高,她看见的却是狂热?
我的感动并非虚假。那些眼泪是真的,对英雄的敬仰也是真的。可是,感情的真诚,是否就能证明使我们感动的道理必定正确?
这些疑问,一时找不到答案。
后来参观西敏寺,我在西门上方的一组雕像中,发现了一张中国人的面孔。打听之后才知道,他叫王志明,是云南武定的一位苗族牧师。
一位中国西南山区的牧师,为什么会被纪念在英国的教堂上?
沿着王志明的信仰来路追索,我了解到英国传教士柏格理的故事。王牧师所信奉的上帝,正是经由柏格理等传教士及当地信徒的传播,走进西南苗族山区的。
柏格理早年在云南昭通传教。1905年,应苗族民众的邀请,他来到滇黔交界的贵州威宁石门坎。
那时,这一带的苗民散居在崇山峻岭之间,山一家,水一家,交通闭塞,生计艰难。许多人靠粗放的山地耕作维生,有的还以狩猎补充生计。读书识字,对多数家庭来说,是十分遥远的事。
贫困之外,还有歧视和欺压。在一些汉人的眼里,他们是低人一等的“苗子”;在地方土目和豪强面前,他们又缺少保护自己的力量。被看不起,被欺负,似乎成了命中注定的处境。
疾病更使这样的生活雪上加霜。缺医少药,伤寒等传染病威胁着人的性命,麻风病人尤其被恐惧和嫌弃包围。那些鼻部毁损、手指残缺、身体留下严重伤残的人,承受着疾病的痛苦,也承受着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目光。
谁愿意挨近他们?谁肯照料他们?
就在这样的地方,柏格理留下来了。
他学习苗语,穿上苗服,走进苗寨,与苗民同吃同住。他不嫌弃他们的贫穷,也不把他们受欺压的处境看作理所当然。遇到苗民遭欺负,他会出面交涉,争取保护。
他修建教堂,也兴办学校。他与苗族、汉族合作者共同创制、推广苗文,让原本难以留下文字记录的语言,能够写下来、读出来。孩子们开始读书,学习苗文、汉文,接触英语和新的知识。那些在外人眼里似乎只能一辈子困在山中的孩子,渐渐有了通向山外的路。
这些事情,哪里是随口一句“办学行医”就能说尽的?
校舍要修,教师要请,课本要编,药品要买。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这并不是官府已经安排妥当、等他来接手的一项事业。柏格理向教会和支持者募集经费,也回英国奔走筹款,把远方的援助带进山区,再与愿意参与的当地人一道,将事情一件件做起来。
医疗和救济也逐步开展。他关切麻风病人的处境,联系援助,推动救治。在他及同伴、继任者的持续努力下,学校、医院、麻风病院等设施陆续发展起来。曾经被人躲避的病人,有了得到照护的地方;原本缺少读书机会的孩子,有了课堂。山区还出现了足球场,孩子们开始接触新的体育活动。
柏格理去世以后,这些事业继续延伸。石门坎的学校后来培养出了走进大学的苗族青年,其中还有取得博士学位的人。
关于当地人的英语能力,还流传着一个故事:抗战期间,一名美国飞行员在这一带遇险,得到一位苗族人的帮助。令他惊讶的是,这位深山里的救助者竟能用英语与他交流,还帮助他返回军队驻地。石门坎的名声也传到了海外,据说,国外来信只需写上“中国石门坎”,便能辗转送达。
从偏远山村到与外面的世界相通,这中间跨过了多远的路!
当地人为什么信仰上帝?
我渐渐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他们经历的变化里。那些原本被看不起的人,受到了尊重;那些被疾病折磨、被旁人疏远的人,得到了照护;那些似乎注定没有出路的孩子,开始拥有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当柏格理向他们讲上帝的爱时,他们眼前已经有了可以触摸的东西:学校、药品、能够读写的文字,还有一个远道而来、愿意为他们奔走的人。
在我看来,柏格理所做的这些事,对当时的苗民而言,正是上帝的奇迹。
我从前熟悉的“传教士”,往往与“帝国主义文化侵略”连在一起。他们为什么而来,究竟做过什么,似乎早已有了答案。可是,石门坎的故事,让这个现成答案变得苍白无力。
1915年,石门坎伤寒流行,柏格理在照护患病学生的过程中也染上了伤寒。当时药物紧缺,据记述,他仍坚持把所剩不多的药物让给患病学生。同年9月16日,他病逝,终年五十一岁。
他把生命留在了石门坎,葬在当地的山坡上。
几十年后,文革来了。
他的墓被红卫兵毁坏,遗骨遭到抛掷。
读到这里,我久久不能释怀。一个远涉重洋、把生命留在这里的人,死去半个世纪之后,竟连坟墓也不能保全。
在讲述柏格理生平的小说《神爱》中,我读到当地苗民悄悄收殓他遗骨、重新安葬的描写。这个情节尤其使我难过。有人要把他从这片土地上清除,另一些人却仍然记得他,想让他重新得到安息。
在毁墓的红卫兵眼里,柏格理生前做过什么,还需要了解吗?他曾帮助过谁、保护过谁,又有什么分量?难道只要给他扣上“帝国主义”的帽子,他兴办的学校、推动的医疗、给予的救济,就都可以被贬成“帝国主义者施舍的小恩小惠”?
王志明牧师也未能逃过那场浩劫。他坚持自己的信仰,反对信徒参加向毛泽东表示绝对忠诚的“三忠于”活动。在要求人人忠于同一位领袖的年代,这样的坚持需要怎样的勇气!他于1969年被捕,经历数年关押,1973年被处决。
后来,这位苗族牧师作为二十世纪基督教殉道者之一,被塑像纪念在西敏寺西门上方。
一个把信仰带进山区,死后遭到毁墓;一个在这片信仰中成长,后来在迫害中失去生命。两个人的遭遇,使我看见那场运动怎样越过千山万水,侵入人的精神家园,甚至追到死者的坟前。
我又想起那位英国艺术家的评论。
当初使我震惊的“歇斯底里”,渐渐有了具体的含义。打砸庙宇、焚毁文物、破坏墓地,活人受迫害,死者也不得安宁。狂热还蔓延到外交领域。1967年8月22日,英国驻华代办处遭到冲击和纵火,外交人员受到殴打。
为什么人能如此确信自己的正义,以至于连最基本的怜悯和分寸都可以抛弃?
回头再看那些英雄画面,我仍然能够理解自己当年的感动。救人、勇敢、舍己,这些品质当然值得尊重。让我不安的是,在我们接受的教育中,这些品质又与另一种要求紧紧捆在一起:听领袖的话,按领袖指明的方向行动,随时准备为此献出一切。
做好人的愿望,就这样与无条件的服从连接起来。
与此同时,我们又被反复教导,要分清敌我,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于是,同情有了界限,怜悯也要先问对象。一个人一旦被划到敌人那边,他的痛苦便可能不再值得理会;对他的残酷,反而成了立场坚定的证明。
毛泽东动员人的本事,不只在于让人服从。他还能使许多人感到,服从他的号召,正是在成为历史的主人。
从日常的榜样教育、阶级斗争教育,到八次接见红卫兵的盛大场面,忠诚被反复赞颂,革命使命被不断强化。年轻人仰望领袖,又从领袖的支持中感到自己拥有了力量。回到学校,回到地方,他们迫不及待地要把这力量表现出来,要证明自己没有辜负期待。
熟悉的老师、校长、地方干部,都可以成为被审判的对象;知识、传统和规则,也可以在“造反”的名义下被推倒。
置身其中的人,觉得自己正在挣脱束缚,正在掌握历史的方向。他们未必意识到,自己用来判断一切的那把尺子,早已由别人塞进了手中。
教唆的本事,不仅是让人听命行事,更是让人在作恶时,满怀行善的确信、立功的渴望、拯救世界的豪情,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激情,争先恐后地去做。
到了这一步,教唆者哪里还需要下达每一道具体指示?
不必逐一指定哪座庙该砸、哪座坟该挖。被发动起来的人会自己寻找目标,也会互相鼓动、争相加码。有人动了手,便有人要做得更激烈;有人迟疑,便可能被视为不够坚定。行动越激烈,仿佛越能证明忠诚。
集体的歇斯底里,竟可以披着如此崇高的外衣。
至此,我才理解那位英国艺术家的评论。她看见的狂热,正藏在我曾经深受感动的崇高之中。
茧房外,有太多事情需要重新认识。
原来,我们并不了解那个自以为早已了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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