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分厌恶这样一件事情,即自己的生活由掌权者们的心情来决定,这关乎人的尊严。与此同时,我也不得不接受一个政治现实,这种糟糕的状况在当前不会有太大的改观,甚至在未来的三五年可能还会持续恶化。
这意味着我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词语,每一个句子,每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都会有隐形、匿名的审查官员在暗中尽职尽责收集。在这些沉默在场的审查官员们眼里,我是一个完全透明的存在,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的声量、语调,我眨眼的频率,每一次情绪的变化,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秘密研究的对象。需要说明,这并非因为我有多么特殊或者有多么重要,这是带有普遍适用范畴的个人境遇,是整个制度运行的必然逻辑。
在一个反逻辑的世界里运用严密的逻辑推理,在一个反常识的世界里却保留着辨别常识的过时眼光,其悲剧性的结局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从一个乐观积极的起点开始推演,最终却得到一个糟糕透顶的结果,从而让人抓狂,这就是我的真实处境,然而,生活还要艰难地继续下去。
在历经挫折和种种令人沮丧的失败之后,不得不承认,我的内心并不是一片洁净祥和的乐土,那里潜伏着许多龌龊、肮脏、污秽,甚至是恶毒的想法,有时还会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和胡思乱想,还会夹杂一些狭隘、偏执和仇恨的念头。
总之,我完全不是一个在道德上无可指摘的人,否认这一点,我认为是不诚实的。在深夜,特别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无法直视自己内心的阴暗,它是如此隐秘,又令人难以启齿。我甚至认为自己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绝症病患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滑向罪恶和堕落的深渊,自己对此却无能为力,找不到一个能够实现自我拯救的安全庇护所。
荒诞的是,在外人眼里,我却是一个行为和举止得体、善良且富有正义感,有责任心的男人。也许,男人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过于沉重,重到能够将我的整个身心压垮。我从来不认为自己达到了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应有的道德水平,面对无法预知的现实和未来,面对政府官员们的咄咄逼人,面对警察不怀好意的盘问,我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不用说承担起作为一个男人的声誉和责任。
据说,政治是一门专门研究人和人的心理的科学,是将人视作目的如何巧妙地转向实现它自身目的的手段的一门社会科学。如果这个定义符合政治的本意,那么,这样的政治是恐怖的,它意味着一个残酷的真相,即政治可以将一个人轻松地捧上神坛,也可以轻松地将一个人置于死地,它可以随心所欲地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人只能乖顺地臣服在它的脚下,顺着它的脾气和秉性,才有可能获得它的青睐和奖赏。这也意味着只有那些老谋深算,狡黠诡诈,善于玩弄阴谋诡计的人才能在政治这一领域中占据一席之地。
事实上,我认为政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它不应该面目狰狞,让人憎恶,它应该是一门服务于人的科学。真正的政治,应该围绕人的真实需要而展开,而不是让人来服从于政治,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和养份。说到底,政治不应该让善良的人感到恐惧,不会让诚实的人避而远之,不会让正直的人遭受逼迫,不会让勤劳的人疲于奔命,却又一无所获。显然,我们生活在一个本末倒置的世界,并且由于习惯并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而视它为一个天经地义的存在。
我们被教导,不要大声说话,不要轻易动怒,不要与人争吵,要学会忍耐,情绪要稳定,要让别人感到开心、欢喜,要时刻面带微笑,即使自己受了委屈,也要假装云淡风轻,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这被称之为礼貌和修养。我们时刻被暗示: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就是一个好公民的标准,不要去多管闲事,不要尝试去标新立异,不要有过分的好奇心。我们唯独没有被提醒如何去做一个真实的自己。无疑,长久以来的自我规训和克制让我们走向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死胡同,导致了人性的麻木和对权力的无条件的消极服从。
生活从来不是尽善至美的乌托邦,允许自己在某个瞬间的爆发,允许自己拥有表达愤怒的正当权利,而不是天马行空,假装自己是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局外人,这才是真实的人性。我们不仅渴望获得别人的认可和喜爱,更需要得到他人实实在在的尊重,这就意味着当我们的原则和底线受到冒犯时,我们必须据理力争,而不是一味地退缩或迎合,在必要的时候,我们还要学会翻脸,让别人了解你的真实个性比虚假的一团和气更重要。
2026年9月25日
来源:议报Nov 6, 2026首发https://yibaochina.com/archives/259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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