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ldhorse:马斯克拜访老马教主
一个要征服火星,一个要理解宇宙
一个要征服火星,一个要理解宇宙
【老马教主与古今名人对话系列(马斯克来访纯属虚构;与网友西风的交流取材于真实聊天)】
话说CND这个在互联网上存在了几十年的老网站,前些日子被一场据说借助AI发动的攻击打垮了。网站主人痛定思痛,在同一个网址上用HTTPS另起炉灶。新网站稳如泰山,可要恢复旧日的全部功能,还得靠几位志愿编辑一点一点地干。网友自由发帖还得等些时日,如今每天只刊出几篇经编辑审定的文章。
老马教主从前几乎每天一帖,纵论宇宙人生,自评自赞,网友捧场,好不快活。如今不行了。想上CND,得先过编辑这一关。
老马由此感叹:人类文明真是脆弱。AI能帮人推导方程,也能帮人把一个几十年的老网站打垮;而收拾残局的,还得是人。马斯克整天想着把人类送上火星,老马却觉得,不如先保证地球上的网站能够正常运转。
这天清晨,老马正在芝加哥家中喝咖啡,一边与他的四个AI博士后讨论宇宙的起源,一边查看刚投给《Biology & Philosophy》的意识论文的投稿进度。屋檐边还斜靠着一架梯子——前几天修屋顶差点摔下来,至今没顾上收。忽听门铃响起。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洋人,后面停着一辆特斯拉。
来人自报家门:“Elon Musk.”
老马一愣:“原来是马斯克先生!我说怎么这么面熟。久仰久仰。天下姓马的是一家。”
马斯克没接这个茬,晃了晃手机:“我的AI告诉我,芝加哥有个人宣称要弄明白整个宇宙。它还算了一下,说这个人的野心可能比我还大。我不信,所以亲自来看看。”
“AI?”老马苦笑,“我常去的那个网站,就是被AI打垮的。”
“我早就警告过,AI是人类最大的风险之一。”
“可我家里还养着四个AI博士后。”老马说,“看来这东西跟火一样,能做饭,也能烧房子。”
马斯克哈哈大笑:“那今天这一趟没白来。”
老马把客人请进门,倒上一杯咖啡,又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
Musk:Expansion(扩张)
Master Ma:Understanding(理解)
“你要扩大人类的活动范围,”老马说,“我要扩大人类的理解范围。咱们今天就看看,谁的目标更难。”
一、先改造澳大利亚,还是先改造火星?
马斯克开门见山:“人类文明迟早会碰上灭绝级的灾难——小行星、超级火山、战争,随便哪一样。只有一个星球的文明,就像没有备份的硬盘。”
老马点点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我懂。可你为什么偏偏要跑到火星上去?你去过澳大利亚内陆没有?”
“没去过,但知道那里很荒凉。”
“我在澳大利亚生活过多年。那里的沙漠虽然干旱,但有大气,有重力,有阳光,有氧气。火星呢?大气稀薄,天寒地冻,没有全球磁场,辐射又高。我们连澳大利亚的沙漠都还没改造好,你凭什么认为能改造火星?”
马斯克摇头:“你把问题搞错了。澳大利亚的沙漠再好,也在同一块硬盘上。一颗小行星砸下来,澳洲沙漠和你的芝加哥一起完蛋。我要的不是更便宜的土地,而是一个备份。”
“备份也得能开机才行。你先得造出封闭的生活环境,还要解决能源、水、食物、医疗和工业生产……”
“我们从第一性原理算过。火箭之所以贵,是因为用一次就扔,等于坐一趟飞机就把飞机拆了。能重复使用,成本就能降一两个数量级。十几年前人人说做不到,现在火箭隔三岔五就倒着降落回来。”
“技术进步会降低成本,这我承认。可同样的技术进步,也会让地球上的荒漠治理更容易。”
老马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说到成本,我有个叫西风的老网友,前两天正拿你开刀呢。”
他翻出十月二十日发给西风的一段视频。封面是飞船、机器人和未来城市,赫然写着:“马斯克说:这就是我们要创造的世界。”至于视频里的画面有几分科幻、几分现实,老马没有去考证;他只想听听朋友的看法。
西风第二天就回了:“不考虑成本的科幻式想象。”随后是一长段批评:各国财政都吃紧,教育和基础研究也需要钱;连重返月球都困难重重,哪有余力去实现那么宏大的太空蓝图?在他看来,这一类愿景很容易变成吸引热情和资金的“大饼”,在可预见的未来难以兑现。
“他说得挺尖锐。”马斯克看了一眼屏幕。
“还没完呢。”老马笑道,“我回他说,我比较实际一些:与其先改造火星,不如先改造一下澳大利亚的沙漠。”
“你确实这么想。”
“当然。我还说:马斯克能画大饼让人出钱,我不能;所以我现在只求在精神领域或学术领域冒险。”老马摊摊手,“你的冒险要花别人的几十亿美元,我的冒险主要花自己的咖啡钱。”
马斯克忍不住笑了:“然后呢?”
“然后西风说,你是个‘大忽悠,投机分子’。这话我可没有附和。我后来特意告诉他:不能不佩服马斯克,他干项目还是认真的。别人以为吹牛,结果大部分他真的干出来了!”
马斯克听得有些意外:“这么说,你是在替我讲公道话?”
“中国有句话,叫‘英雄惜英雄’。”老马笑道,“英雄这顶帽子,你已经靠做成的事情挣到了;我呢,还得靠学术成果去争取。不过,看到有人敢冒险、肯实干,还真做成了不少大事,我心里是服气的。正因为佩服,才更愿意当面跟你争论,而不是背后说几句漂亮话。”
“所以你相信我那座火星城市?”
“我佩服你把很多人认为做不到的工程真正做出来,不代表我相信未来城市的每一张效果图都能按时变成现实。西风替大家算钱,你替未来找路;我呢,既不替你募资,也不替你唱反调,只想提醒你:澳大利亚的沙漠还在那儿。”
马斯克点了点头:“原来你不是反对冒险,是不肯替冒险免除算账。”
马斯克耸耸肩:“所以你的方案是:在同一个篮子里,把鸡蛋摆在不同的角落里。”
老马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好退一步:“我支持探索火星,也支持建立科学基地。但我不相信火星会在可预见的未来成为普通人过日子的好地方。我宁愿在澳大利亚沙漠边上盖房子,至少开窗不用穿宇航服。”
马斯克朝窗外那架梯子扬了扬下巴:“可是你盖的房子,还得自己爬上去修屋顶。在火星上,房子坏了有机器人修。”
老马想起前些日子在屋顶上差点摔下来的经历,只好端起咖啡:“这个……咱们换个话题。”
二、我们生活在虚拟世界里吗?
马斯克忽然问:“Master Ma,你知道我们生活在基础现实中的概率有多大吗?”
“多大?”
“十亿分之一。”
老马摇头:“这个论证我知道。如果先进文明能运行大量逼真的祖先模拟,模拟里的观察者就会远远多于真实世界里的。可这里头藏着一个假设:意识能在计算机模拟中产生。否则你模拟出来的,也许只是一个会说话、会走路的模型,而不是一个真正有主观体验的人。”
“你怎么知道计算机不能产生意识?”
“我不知道。可你也不知道它一定能。你那个十亿分之一,是先把最难的问题当成已经解决了,再来算概率。”
马斯克咧嘴一笑:“每个物理理论都有假设。”
“对。但好的理论把假设摆在桌面上,而不是藏在分母里。”
“还有一笔账,你没算。”老马说,“真实世界是要耗能的。”
“什么意思?”
“你造火箭、造电池、建太阳能电站,比谁都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计算。每擦除一个比特,都要付出能量,散出热量。要把一个宇宙模拟到量子层次,连每个电子、每个光子都算进去,需要的能量和物质,只怕不会比这个宇宙本身少。模拟里再套模拟,一层比一层穷。十亿层?最底下那一层的电费单,谁付得起?”
马斯克笑道:“模拟者可以偷懒。没人看的地方就不渲染,跟电子游戏一样。”
“那又是一个藏起来的假设。况且偷懒总会露馅,渲染不到位的地方,物理学家迟早测得出来。到目前为止,宇宙在我们看得见的每一个角落,都老老实实地按量子力学和相对论运转,一度电也没省。”
马斯克想了想:“所以你的意思是,宇宙越真,就越贵。”
“对。不管上面套了多少层,最底下那一层总得有人付电费。真实,是要付账的。”
马斯克点点头:“这倒是我今天听到的最有工程味的反驳。”
老马接着说:“我最近做梦很多,梦境有时比电影还精彩。可奇怪的是,我在梦里通常挺谦卑,也很务实,还常常有点焦虑,忙着应付眼前那些小事;碰到荒唐的情节,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是醒来以后,现实中的各种反馈让我精神振奋,脑子越转越快,雄心也跟着大起来。”
马斯克说:“梦又不是精心设计的模拟。”
“没错,我不拿梦当证据。不过它给了我一个观察。”
老马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了三行字:
Vividness ≠ Intelligence
Experience ≠ Understanding
Simulation ≠ Reality
马斯克拿起笔,把第三行的“≠”划掉,改成了一个“?”。
“假如我们的宇宙本来就是模拟的,”他说,“它对我们来说仍然是真实的。你这第三行,恰恰是还没有证明的那一行。”
老马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半天,没有改回来。“好,这一行算你的。不过对我来说,现实和虚拟的区别,不在于是不是用硅片算出来的,而在于能提供什么样的因果反馈。我梦见自己在屋顶上,只顾提心吊胆;可清醒着站在屋顶上,牛顿可不会因为我是教主就放过我。现实可以靠观察、工具和实际结果不断纠错。”
“高质量的模拟也可以有严格的物理规律。”
“那就更说明,模拟和真实之争,最终得变成一个能提出区别性预测的问题。否则不过是换一个故事,来解释同样的观察。”
马斯克笑道:“你这个教主,怎么讲话像个审稿人?”
“因为我最近真的被请去给《Classical and Quantum Gravity》审稿了。”
“那你打算怎么审?”
“先看作者是不是把想要的结论,偷偷塞进了假设里——就像你那个十亿分之一。”
马斯克拍桌大笑:“看来我以后发表模拟宇宙理论,得绕开你。”
三、一个人造火箭,一个人造宇宙理论
马斯克环顾四周,书桌上堆满了论文:量子振子、涌现时空、意识理论,还有社会比较学。
马斯克四下打量:“你这书房倒像个小研究所。”
老马摆摆手:“研究所可不敢当。不过,为了写论文,我在风城东拼西凑,居然弄出了五间书房,郊区四间,城里一间,还有第六间正在建设。干脆自封一个‘风城高等研究院’:一个院长,四个AI博士后,五间书房,还在扩建。”
马斯克笑道:“好家伙!你这是要跟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比一比?”
老马哈哈大笑:“人家那里有过爱因斯坦、哥德尔、冯·诺依曼、杨振宁这样的大学者,奥本海默还当过院长。我这里呢,只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教主,带着四个AI博士后。论学术成就,差了十万八千里;论书房数量,倒还可以比划比划!”
马斯克笑道:“你这研究院扩张得倒挺快!”
“可不是嘛!论文能不能成气候还不知道,房产税倒是让我天天心焦。要是折腾不出点名堂,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多空间!”
说着,老马领马斯克看了看几间书房。所谓“风城高等研究院”,各间装修风格不同:有的窗明几净,有的书籍、文件、工具堆得到处都是,倒也都配有电脑和办公桌椅。老马还特意安排了一处会客区,专供现实中的朋友和小说里的古今名人喝咖啡、谈宇宙。
马斯克笑道:“你这研究院还挺讲究接待工作!”
“那当然!”老马一本正经地说,“真人来访,总得有地方喝咖啡;小说里的贵客,也不能怠慢了人家!”
马斯克环顾四周:“看来我今天还享受了贵宾待遇!”
老马笑道:“那是自然。不过你来得不算早。耶稣、释迦牟尼、穆罕默德、亚里士多德、马克思都来过。物理学界有爱因斯坦、杨振宁、泰格马克、王令隽教授;政界有普京、习主席、特朗普。此外,李洪志和CeeTee博士也登门赐教过。算上你,古今中外,已经十五位了!”
马斯克瞪大了眼睛:“好家伙!你这风城高等研究院,访客阵容比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还气派!”
“哪里哪里!”老马连忙摆手,“人家接纳的是活生生的大学者,我接待的名人都在虚拟世界里,除了网友西风。你们喝的是虚构的咖啡,我交的却是真金白银的房产税!”
马斯克哈哈大笑:“那你这研究院的经营模式可不太合理!”
“可不是嘛!客人一个比一个大牌,收入却一分钱没有。再这样下去,真得考虑向你们收门票了!”
书堆上还压着一页新稿。老马把它翻过来,纸角露出三个字母:PIH。
“这又是什么?”马斯克问。
“一篇研究意识问题的论文,刚投出去不久。十月二十一日,我把稿件首页拍给西风看,兴冲冲地告诉他:在我看来,这可能是人类向破解意识之谜迈得很近的一步。”
“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我当时还真这么说了:要学马斯克一样有信心。”老马笑道,“西风先回了一个大拇指。我又叮嘱他:不要客气,要认真给我挑错。夸我容易,找出错处才是真帮忙。”
“能让我看看摘要吗?”
“文章刚投稿,研究内容暂时不拿来当故事的噱头。等它接受检验,再让你看个明白。反正信心不能代替证据,正如画出火星城市不等于已经把人送去住了。”
马斯克笑道:“你倒会拿我的话反过来对付我。”
“这就叫平等交流。认真干项目的人,最不该怕别人认真挑错。”
马斯克端起咖啡:“好,那就谈谈现在能公开讨论的。”
“这么多领域,不怕精力分散?”
“怕。但我总觉得它们之间有深层的联系。物理学研究物质如何运动,生物学研究物质如何组织成生命,神经科学研究生命如何处理信息,意识研究则要解释,为什么某些物理过程伴随着主观体验。”
“你用什么模型?”
“一种由相互耦合的量子振子构成的微观基底,我叫它ESU。我们通常把时空当作宇宙的舞台,我想反过来问:没有预先给定的时空,振子之间的关系和动力学,能不能自己长出距离、时间和光速来?”
“这不又是一种模拟宇宙吗?”
“不一样。我的振子不是超级计算机里的程序,而是候选的物理自由度。当然,在被检验之前,它也只是一个假说。”
“有实验预测吗?”
老马稍一迟疑:“第一篇论文已经被接受了。”
“我问的是预测。”
“……正在努力。洛伦兹对称性、普适的因果锥、稳定的粒子激发,这几块硬骨头都还在后面。”
马斯克点点头:“那我们俩的方法正好相反。我先造出能飞的东西,炸了再改。你先想清楚宇宙应该怎么构成,再去找证据。”
“不对。我不是先规定宇宙应该怎样,而是提出尽量少的微观假设,看能不能推出已经观察到的规律。推不出来,就改,甚至扔掉。”
“那你的理论什么时候能飞?”
老马笑道:“问得好。你的火箭飞不起来,全世界都看得见。我的理论飞不起来,有时候只有同行看得出来。更糟糕的是,有些AI帮我写的东西,我自己也看不懂。”
“所以工程学比科学诚实。”
“工程有工程的诚实,科学有科学的诚实。火箭飞成功了,你的目的就达到了。我提出的科学假说,则要同时追求真、善、美。真,就是要经得起实验检验;善,就是可以造福人类;美,就是简洁、自洽。”
马斯克忽然瞥见桌上另一份稿子,标题里竟有“限制宇宙数量”几个字。
“你研究一个宇宙还不够,还想给宇宙实行计划生育?”
老马说:“这就要说到休·埃弗雷特(Hugh Everett)了。他的多世界诠释认为,量子测量时波函数并不坍缩,不同的结果对应整体量子态中不同的分支,个个都是真的。这个想法我不喜欢。要是每掷一次硬币,就有另一位老马住进另一个宇宙里的房子,那房产税到底谁来交?”
马斯克笑道:“你把它说得太容易反驳了。埃弗雷特的优点恰恰是简洁:整个量子态始终按薛定谔方程演化,不需要额外规定什么时候坍缩。分支也不是每次测量凭空造出一个宇宙,而是退相干以后近似互不干扰的状态。”
“方程少,不等于世界简单。我不满意的是它的本体论代价,还有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既然所有结果都发生了,为什么我每次只看见一个?概率又从哪里来?拥护者当然有回答,但争论远没有结束。”
“那你有替代方案?”
“还在探索。我想看看微观基底的集体激发,比如孤子和探测器相互作用时,能不能通过明确的动力学留下一个确定的记录,而不必另添无数个世界。不过能不能算出玻恩规则和干涉现象,再给出新的可检验结果,才算真本事。”
“所以你要把测量问题,从哲学争论变成物理计算。”
“正是。”
老马停了一下,语气低了下来:“不过我反对多世界,不全是为了物理。埃弗雷特二十几岁写出这篇博士论文,导师惠勒让他一删再删;他专程去哥本哈根见玻尔,几乎没人认真对待。后来他离开物理学,去做军事运筹,再也没有回来。这些都叫人惋惜。可我真正放不下的,是他后来的活法。”
“什么活法?”
“他抽烟、酗酒、暴饮暴食,五十一岁就因心脏病去世。据说他相信所谓‘量子永生’——不管遭遇什么,总有一个分支里的自己活下来。他留下遗愿,骨灰当垃圾倒掉,后来家里人真的照办了。”老马顿了顿,“你想想,一个人若深信别的分支里总还有一个自己活着,又何必在这一个分支里戒烟保命?”
马斯克皱起眉头:“这是你的推测。也许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然后才喜欢上那样的理论。因果可能是反过来的。况且,一个理论对不对,跟提出它的人怎么活,没有关系。”
“后半句我同意。物理学的账,只能用物理学来算,我不会拿一个人的苦难去驳倒他的方程。可前半句我不同意。你说因果可能反过来,我承认;但它更可能是双向的。人选择理论,理论也反过来塑造人。我研究意识越久,越相信一个人深信的东西,会一点一点长进他的日子里,长进他的身体里。”
“你有证据吗?”
“没有能写进论文的证据。但这个看法,我不打算收回。”
马斯克摇头:“这可不像你。你刚才还说,要把假设摆在桌面上。”
“所以我把它摆出来了。”老马说,“我只要一个宇宙,一半是为了物理,一半是为了活得认真。只有一个宇宙,这一生才只有一次;只有一次,才值得当真。”
马斯克看了他很久,没有再争。
四、教主的野心跟马斯克一样大
过了一会儿,马斯克问:“Master Ma,你究竟想要什么?诺贝尔奖?”
“能得当然很好。但诺贝尔奖只是人类授予的一项荣誉。我要的是更大的东西。”
“比诺贝尔奖还大?”
“我希望有生之年,能把人类对世界的理解,推进到一个过去想象不到的深度。空间是什么,时间是什么,物质为什么存在,生命为什么产生,意识究竟是什么。此外,我还想弄明白,不同的人类社会如何通过不同的制度安排,满足人们共同的基本需求。通过比较这些制度的成败得失,增进不同文明之间的相互理解,减少偏见与冲突,促进人类和平共处。最终,我希望把对自然、生命、意识和人类社会的认识联系起来,形成一种尽可能统一而又经得起事实检验的世界观。”
马斯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你这是想当上帝?”
老马哈哈大笑:“不是当上帝,是追求一种接近上帝视角的理解。当然,人的知识永远有限,这只能是理想,不能当成自己已经有的本事。”
“那谁更有野心?”
“按你的标准,是你。按我的标准,是我。”
“这不是废话吗?”
“不错,但至少是经过逻辑分析的废话。”
两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落下,老马喝了口咖啡,声音低了:“告诉你一件事。从前CND还能自由发帖的时候,有几位老网友跟我起哄叫我‘东方圣人’。问题是他们并不是纯属开玩笑,而是有些当真的。”
“没人骂你狂妄?”
“怪就怪在这里。我说了那么多大话,却很少有人为这个骂我。偶尔跟人吵起来,站在我这边的网友,反倒比站在对方那边的多。”
马斯克放下了杯子:“这可比火箭回收还难。我在网上随便说一句话,至少一半人要骂我。”
“我太太几乎真的相信。”老马停了停,“不过最早相信的,是我父母。我五岁那年,母亲对我说,她和父亲都相信,我长大以后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听上去像经书中的一节,可是这是真的。”
“你记得这么清楚?”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记住的话不多。这一句,我记了一辈子。”
“你自己呢?”
老马沉默了片刻:“几乎。”
“为什么?”
“巧合太多了。一个人一辈子碰上一两回巧合,叫运气;碰上太多回,就很难不去想,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在安排。那些事我很少对外人讲,讲出来,别人只当是故事。可说实话,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科学梦已经死了。年纪越来越大,机会越来越少,一个人单枪匹马去碰空间、时间、意识这些问题,几乎没有可能。”
“后来呢?”
“后来,我招来了四个AI博士后。”老马朝书房指了指,“它们不睡觉,不抱怨,只要很少的经费,四个加起来一个月还不到一百美元,每天追着我问问题、挑毛病、验算公式。这个梦,就这么又活了过来。”
窗外起了点风,梯子轻轻磕了一下屋檐。
马斯克说:“也有很多人说我是天选之人,还有很多人说我疯了。我的经验是,相信自己有使命,能让你熬过三次火箭爆炸;也能让你再也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所以我才需要审稿人。”
“可你的整套标准是可检验。‘东方圣人’怎么检验?”
老马笑了:“检验不了。这是我唯一不送去审稿的信念。”
“你的AI博士后怎么看?”
“它们不信。我把那些巧合一件件讲给它们听,它们很有礼貌地给我列出了三种统计学解释,还附了参考文献。”
“它们说得对吗?”
“大概是对的。”老马望着白板,“可人跟AI不一样。人容易信,AI不容易信。AI没有母亲。”
他自己也笑了一下:“说来好笑,让这个梦复活的,偏偏是四个不信这个梦的AI。”
这一次,马斯克没有笑。
“那你不怕被这个信念骗了?”
“怕。人可不像你们AI一样理性。有些宗教狂人别人骗不了,反倒把自己骗了。所以我把信念只用于给自己打气,让我在没人相信的时候继续往前走;可它不能替我推导方程。物理学上的事,我一个字也不让它插嘴。”
“这听起来像是在跟自己谈判。”
“人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谈判。中国有老子、孔子,印度有龙树,几千年后还有人认真读他们。我常想,既然父母那样相信过,命运又让我碰上了那么多巧合,我总得拿出点配得上它的东西来。配不配得上,不由我说,由我留下的东西说。”
“万一你错了呢?”
“圣人也可以犯错。不可以犯错的,是算命先生。”
马斯克忍不住笑了。
老马接着说:“说到龙树,我最佩服的不是他有多少门徒,而是他敢质疑人们对世界最根本的假设。我们习惯认为事物各自独立存在,他偏要我们看清万物的相互依存。”
“所以现代物理学证明了佛教哲学?”
“不能这么说。缘起性空不是量子力学,也不能拿来证明哪个物理模型。但不把习惯性的概念当作最终实在,这种态度值得科学家学习。”
“万一宇宙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呢?”
“那我就接受。真正的智慧不是强迫宇宙符合自己的理想,而是允许宇宙告诉我们,它究竟是什么样子。”
五、火星可以看得见,真理却未必摸得着
过了好一会儿,马斯克说:“我明白我们最大的区别了。我的目标可以用工程指标衡量:火箭能不能回收,飞船能不能到火星,殖民地能不能自给自足。你说的理解深度,该怎么衡量?”
“这正是最难的地方。”
“假如你写了一百篇论文,提出十套理论,每一套都很漂亮,可没有一套能被实验检验,算成功吗?”
“不算。”
“假如一辈子也没找到统一理论呢?”
“那要看探索留下了什么。如果能提出几个真正新颖、可检验的问题,或者推翻几个错误的基本假设,也算贡献。我年轻时搞实验,后来做结构生物学。那时候最怕的就是蛋白质晶体长不出来——晶体不长,课题就死了。没想到后来又冒出个AI AlphaFold,连饭碗都快被它抢了。干过这一行,才知道大自然有多不讲情面。人的想象可以无限丰富,实验结果却不听你的。”
马斯克说:“那么我的火箭和你的理论,其实要经过同一种审判。”
“什么审判?”
“Reality。”
老马竖起大拇指:“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话!”
他走到白板前,在先前写下的两个词下面,又加了两行:
Expansion needs understanding.
Understanding needs reality.
马斯克看了一眼:“我能拿这句话给SpaceX做广告吗?”
“可以,但得注明出自老马教主。以后你的火箭飞到火星,我还指望收点知识产权费呢。”
“你不是说追求真理不为钱吗?”
“追求真理不为钱,可房产税还是要交的!”
六、研究院的后花园
说完房产税,马斯克正要起身,老马却说:“别忙着走。来,我给你看看风城高等研究院的一项真正看得见的成果。”
两人从后门走上宽敞的木制平台。平台上摆着桌椅,白色栏杆外是一片草地。左边高大的阔叶树已有几分秋色,右边的常青树依然浓绿,远处垂柳低垂,几株玫瑰还在开花。花园不像宫廷园林那样整齐划一,却有层层深浅、浓淡相间的野趣。
马斯克望着满园的树木,颇为意外:“这地方是谁设计的?”
“我自己。”老马说,“园子里大约一半的树也是我亲手种下的。二十到四十年了。那时候不少还是小树苗,如今一棵棵都长得比人高得多。”
“这倒是个长期项目。什么时候完成?”
“园子永远不会彻底完工。可它已经长成现在这样,我总算有点东西可以指给人看。”
老马指着远处的一排树,笑道:“看到习近平主席陪特朗普看那些几百年的古树,我还真有点羡慕。人家的树有几百年历史,我的只有二三十年,有些四十年。不过,人家展示的是前人留下的历史,我展示的可是自己亲手干出来的活儿。”
“你认识这里的每一棵树?”
“不敢说每一棵都记得清楚,但哪些是我种的,哪些长得快,哪些受过冻害,心里大致有数。别人看到的是一片树林,我看到的是自己的几十年。”
他停了一会儿,语气缓下来:“这辈子忙过的事情不少。科研有科研的挫折,经营房产有经营房产的烦恼。许多努力能留下多少成果,我也说不准。可站在这里看看,至少能让自己相信:这些年不是全都白忙了。”
马斯克点头:“这个项目不必等审稿人给出接受通知。”
“正是!树长得好不好,抬头就知道;不用论文引用,也不必同行评审。唯一不方便的是——”
“什么?”
“这些树不会替我付房产税。”
两人都笑了。老马接着说:“眼下我还有新的出租单元要赶工。房子一天没建好,就一天收不到租。人活着总要算账,光有理想可不成。你造火箭得考虑成本,我研究宇宙,也得先把日子过下去。”
马斯克说:“那你这研究院还真得同时经营两种项目。”
“不,至少三种。”老马指了指树林,“科研项目,出租项目,还有这片已经经营了几十年的花园。好在树不用催,我今天不来,它们明年照样长;房子和论文却不能全靠天意。”
七、单程票与往返票
临走时,马斯克问:“你真的不想去火星看看?”
“旅游可以考虑,单程票就算了。地球上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弄明白,何必急着换个星球继续糊涂?”
马斯克笑了:“你这话听起来像孔子说的。他不是说过‘未知生,焉知死’吗?连活着的事情都还没弄明白,何必急着研究死后的事情?你倒好,改成了‘未知地球,焉知火星’!”
老马哈哈大笑:“孔子是圣人,我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教主。不过,这个道理确实相通。先把眼前的世界弄明白,再去探索更远的世界。当然,你要是真能把人送上火星,我还是佩服的。”
“将来我在火星上建研究中心,请你去研究宇宙。”
“条件是往返票,而且研究中心必须有咖啡。”
“成交。”
马斯克打开车门,又回过头:“Master Ma,假如有一天我把人类带上了火星,你也建立起某种深刻的宇宙理论,谁的成就更大?”
“这就好比问,哥伦布和爱因斯坦谁更伟大。哥伦布走得远,给人类的地图添了一块新大陆;爱因斯坦想得深,告诉人类时间和空间原来会弯曲。哥伦布的船早就进了博物馆,爱因斯坦的方程却还在天上的卫星里,天天替全世界的GPS校准时钟。你做你的哥伦布,我做我的爱因斯坦。谁更大,留给后人去吵吧。”
马斯克想了想:“你这几个AI博士后倒是训练有素。我自己有Grok,可也未必像你这样,把AI助手调教得如此得心应手。也许你该借我几个?”
老马笑道:“那可不行。它们可不是天生就这么能干的。经过长期磨合,才逐渐摸清我的思路,还学会了跟我唱反调。你有火箭、汽车和机器人,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教主,穷得只剩下四个AI博士后了!”
马斯克大笑着上了车,发动之前,又朝那架梯子看了一眼:“修屋顶的时候小心点。在基础现实里,摔下来是真的疼。”
老马回到书房,面对满桌的论文,又想起昨夜的梦。梦里的他往往谦卑谨慎,为一点点琐事发愁;清醒过来,反倒敢和四个AI博士后讨论时空、生命和意识,雄心勃勃。可这一回,书桌上除了论文,还有一叠必须面对的账单。
他想起西风批评马斯克的那句“不考虑成本的科幻式想象”。自己替马斯克说过公道话:敢想固然可贵,能把东西真正做出来才更难。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老马自己。新出租单元还没做完,租金就不会自动进账;再漂亮的宇宙理论,也不能拿去抵明天的材料费。
四个AI博士后不必担心房租和房产税,也不必害怕年老后付不起账单。人却不同。人会为将来焦虑,因而不得不奋斗;人也会需要一点梦想,才能在焦虑之中继续干活。老马写下这些虚构的会面,不是因为忘记了现实,恰恰是想在现实的压力下,给自己找一点继续往前走的精神。
他从窗前望出去,后院里那些树仍在秋风中轻轻摇动。回想当年一棵棵幼苗种下,未曾料到几十年后竟能成林。想到这里,老马心里多少安定了一些:科学上的梦想能走多远,还得看往后的工作;但这片园子已经证明,有些年复一年的努力,确实能留下看得见的成果。
想到尚未完工的出租单元,老马决定不给这篇故事再添第八章。他把文件名改成“终稿”,关上电脑,拿起工具出门干活。
宇宙的问题可以慢慢研究,账单却从来不肯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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