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强：阿尔伯塔公投之后，卡尼应该反思什么

—— 维护加拿大统一，不等于维护卡尼现政府的一切权力

阿尔伯塔省独立公投的初步结果揭晓。省长丹妮尔·史密斯（Danielle Smith）表示，留在加拿大获得广泛支持，阿尔伯塔人选择在一个统一的加拿大之内建设更强大的阿尔伯塔。

这对加拿大来说，无疑是一个值得肯定的结果。然而，公投结束了，卡尼政府面前的问题却没有结束。

根据此次公投的安排，选民不仅要表达对阿尔伯塔是否留在加拿大的态度，还要对另外九项议题作出选择，涉及移民等领域的省级权力以及宪法改革。现联邦政府的总理，马克 卡尼曾经呼吁选民不仅否决分离，也对其余九项议题投反对票。

这就引出了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卡尼反对阿尔伯塔独立，若是为了维护加拿大的统一；那么，他为什么又要反对选民讨论扩大省级权力的其他议题呢？两者并不是同一个问题。反对国家分裂，与反对联邦权力结构作出调整，不能简单地画上等号。

 一、卡尼赢得了眼前一仗，却不能因此宣布问题解决

加拿大是一个联邦国家，各省在宪法框架内拥有相应的权限。联邦政府负责全国性事务，各省则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管理公共事务。联邦与省之间既有合作，也有争议，这是联邦制度运行的常态。

阿尔伯塔的特殊性，在于它拥有重要的石油和天然气产业。能源开发不仅关系本省就业、投资与财政收入，也关系加拿大的出口、经济增长和国际竞争力。但在气候政策、油气排放限制、能源基础设施以及省级权限等问题上，阿尔伯塔与渥太华长期存在分歧。

联邦政府有权制定属于其权限范围内的政策，也有责任考虑全国性的环境与经济目标。阿尔伯塔省政府同样有责任维护本省居民的经济利益，并对其选民负责。问题在于，当两者发生冲突时，应该怎样解决？

如果省内部分民众认为联邦政策限制了本省经济发展，而联邦政府又不能提供令人信服的解释与协商渠道，那么不满就可能从具体政策争议，逐步转化为对整个联邦体制的质疑。独立运动正是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中获得了动员空间。

因此，卡尼政府不能因为反对分离的立场获得广泛支持，就把这场公投当作一场已经结束的政治危机。选民否决分离，并不等于他们认可联邦政府现有的一切政策。国家统一是政治共同体的基础，却不是政府免于接受质疑的理由。

二、卡尼呼吁反对九项议题，是否混淆统一与集权等两者的概念？

此次公投中，除独立问题外，还包括扩大省级对部分政策事务的控制权，以及废除参议院等宪法改革问题。根据目前提供的简报，选民总体上支持扩大省级政策控制权，但对宪法改革意见不一。这些议题性质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移民政策中的省级权限，与废除参议院这样的宪法改革，涉及不同的法律问题、制度后果和政治程序。某些事项可能通过联邦与省级政府协商、立法调整来处理；另一些事项则可能涉及复杂的宪法修订程序。

卡尼完全可以对具体方案提出反对意见，也可以说明哪些主张不切实际、哪些改革会损害全国利益。但如果只是笼统地呼吁选民对其余九项议题全部投反对票，就难免引发另一个疑虑：联邦政府究竟是在逐项审视政策内容，还是把扩大省级权力本身视为一种威胁？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态度。一个成熟的联邦政府，应当有能力区分维护国家统一与维护现有权力分配之间的差别。它可以反对不合理的改革，却不应该因为某项诉求来自一个对联邦政府不满的省份，就拒绝讨论其合理部分。加拿大的统一，不是建立在各省永远没有异议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各省即使存在异议，仍然愿意通过共同的制度解决问题的基础上。

如果渥太华希望阿尔伯塔人继续相信联邦体制，就必须证明，这套体制不仅要求各省接受全国性决定，也允许各省依法表达利益、参与协商，并在必要时推动制度改进。

三、能源政策不能只讲目标，还要回答经济问题

10月16日，史密斯在卡尔加里出席“强大自由加拿大”会议时，提出了多项要求，包括联邦放弃油气排放上限、推动阿尔伯塔至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太平洋连接”输油管道项目取得进展，以及让阿尔伯塔在法官任命方面拥有更多话语权。

这些要求的合理性与可行性，可以逐项讨论。但它们至少说明，阿尔伯塔政府希望联邦政府在能源发展和省级自主权方面作出回应。卡尼政府面临的难题，并不是在气候政策与能源产业之间简单的二选一，而是如何在环境责任、经济增长、能源安全与地区利益之间寻找可行的平衡。

如果联邦政府只强调减排目标，却没有充分回应能源基础设施、市场准入、投资预期和就业等现实问题，就可能使一部分民众认为，全国性政策的成本主要由资源生产省份承担，而收益却没有得到公平分享。反过来说，如果阿尔伯塔只强调能源产业的经济贡献，也不能据此要求联邦政府放弃所有环境目标。双方真正需要的是一套能够检验的政策安排，而不是互相重复自己的立场。

卡尼应该回答：联邦政府准备怎样与阿尔伯塔协商？哪些政策可以调整？哪些目标必须坚持？在不能达成一致的领域，又有哪些合法的解决途径？这些问题比单纯呼吁选民反对分离，更能体现一个总理的治理能力。

 四、独立运动给卡尼敲响了警钟

独立运动组织者基思·威尔逊（Keith Wilson）表示，公投结果显示，约四分之一的阿尔伯塔民众认为本省需要得到更好的对待。他还指出，选举结束之后，有关阿尔伯塔未来及其在加拿大地位与角色的讨论仍将继续。这番话当然带有独立运动自身的政治立场，不能将其解释为全体阿尔伯塔人的共同意见。但它所反映的地区不满，值得联邦政府认真对待。

保守党领袖博励治（Pierre Poilievre）表示，他理解人们对加拿大现状的失望，但分离不是答案。这句话同样适用卡尼政府表明政治立场。。

既然分离不是答案，那么联邦政府就有责任与省政府一道寻找答案。不能一方面要求阿尔伯塔不分离出去，另一方面又让阿尔伯塔民众觉得，他们关于经济发展和省级自主权的诉求无法得到认真回应。

倘若卡尼认作反对分离的问题上赢了一次，却没有采取措施缓解造成独立诉求的矛盾，那么未来类似的政治动员仍有可能出现。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目前的联邦政治必须面对的现实。

结语：团结不是教条，而是共同选择

卡尼政府维护加拿大统一，立场本身并无问题。真正值得检验的，是他如何理解统一，以及准备通过什么方式维护统一。如果所谓统一，只是要求各省接受渥太华的决定，那么地区不满迟早会寻找其他出口；如果统一意味着各省在共同宪政框架内分享责任、协调利益、解决争议，那么即使面对严重分歧，加拿大仍然可以找到共同前进的道路。

作为联邦总理，卡尼需要明白：阿尔伯塔的公投，暂时否定了分离的方向，却没有替联邦政府调和能源政策、省级自主权与地区利益之间的矛盾。反对分离是一种政治立场，化解分离诉求背后的矛盾，才是更艰难的治理任务。一个强大的加拿大，不应当害怕各省要求更多自主权；一个有信心的联邦政府，也不应当把每一次权力协商都视为对自身权威的挑战。

阿尔伯塔人选择不要分离，是对共同治理的国家概念仍然抱有期待。卡尼政府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这种期待不至于落空。维护国家统一，依靠的不是让不同意见消失，而是让不同意见能够在大家认同的制度中得到解决。这才是阿尔伯塔公投真正留给卡尼的考题。

2026年10月21日； 安大略，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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