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1月,国内的反右运动正风起云涌,“阳谋”已经亮剑;远在苏联的莫斯科大学礼堂里,近三千名中国留学生和实习生却心潮澎湃,壮志凌云。
礼堂里座无虚席,学生们翘首以待。下午六点,毛泽东在邓小平、彭德怀等人的陪同下步入会场。他身穿灰色中山装,阔步走到台前,一面走,一面频频向同学们挥手。全场顿时掌声雷动。
从留下的影像中,至今仍能感受到那种摄人心魄的气场。那不是任何演员仅凭神态和动作便能模仿出来的。因为向青年人们走来的,不只是一个善于演讲的人,而是一位领导军队夺取政权、建立新中国,又被革命叙事和国家宣传塑造成时代化身的最高领袖。他还没有开口,历史、权力和亿万人投注在他身上的信仰,已经先他一步进入了礼堂。
随后,他对台下的青年人说: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从这次访苏的整体背景来看,毛泽东所说的“希望”,不只是一曲抽象的青春赞歌,也不只是一句寻常的青年寄语。它最终要落实为十分具体的国家任务。
当时的中国经济落后,技术薄弱,太需要人才,也急于追赶苏联的脚步。苏联的原子弹、氢弹早已试验成功;就在毛泽东到达莫斯科的前后,两颗人造卫星又接连升空。整个社会主义阵营都沉浸在一种“东风即将压倒西风”的亢奋之中。
11月2日,苏方在克里姆林宫为中国代表团放映了三部军事秘密影片。毛泽东让彭德怀坐在自己身旁。银幕上,原子弹、氢弹接连爆炸,蘑菇云冲天而起;影片还展示了冲击波、光辐射和放射性污染造成的巨大破坏,以及苏军在核战争条件下进行的军事演习。
毛泽东和彭德怀聚精会神地看着。据有关回忆,看完影片后,毛泽东谈到,中国要学习苏联的先进科学技术,将来也要制造自己的原子弹和氢弹。
十五天以后,毛泽东来到莫斯科大学,面对近三千名中国留学生和实习生。把前后两幅画面放在一起,“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便有了比普通青年寄语更沉重的分量:中国必须尽快培养一代能够承担工业、国防和科技建设的人才。原子弹、导弹、人造卫星,终究都要由这些年轻人以及他们的同代人造出来。
果然,坐在台下的孙家栋,后来成为“东方红一号”卫星的技术总负责人。
在莫斯科大学的讲台上,毛泽东谈笑风生:
“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你们读过《红楼梦》没有?这句话是《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说的。”
一句闺阁里的家常话,被他信手拈来,转眼变成了判断世界力量消长的政治语言。台下笑声与掌声交织,青年学生们听得热血沸腾。
毛泽东并没有向他们隐瞒国内正在发生的反右风暴。他甚至直截了当地宣布:
“右派是打垮了。”
也就是说,礼堂里的鼓舞与国内的风暴,并非发生在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里,而是同时出现在同一篇讲话之中。
一边棒打知识分子,一边勉励留苏学子学成报国;一手挥舞惩戒的大棒,一手高举召唤的旗帜。两种力量看似相反,却由同一双手操纵,配合得严丝合缝。
同一个领袖,为什么既能让一批知识分子噤若寒蝉,又能让另一批知识青年相信,自己就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肩负着国家和世界的未来?
这次讲话中,毛泽东还主动谈到了生命和死亡。
他说:
“我也有个五年计划,再活五年。如再活十五年我就心满意足了……”
台下随即高呼:
“毛主席万岁!”
毛泽东接着说: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自然辩证法。要是孔夫子现在还不死,二千多年前的人现在还不死,那还成什么世界。”
于是,“世界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便有了另一层含义:我们终将退场,你们才是未来。
对于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这不是普通的勉励,而是一位缔造了新政权的领袖,当面把国家的未来交到他们手中。
台下把他推上“万岁”的神坛,他却以死亡和代际更替作答。他一面享有近乎神化的崇拜,一面又用平常、幽默的语言否定肉身不死。既高居神坛,又能走到青年人面前谈笑风生,这种人格感染力,的确是历史上许多帝王难以企及的。
也许,秘密就在这里。
他不仅能够惩罚人,也能够赋予人使命;不仅能够制造恐惧,也能够制造希望。他把知识分子划分为两类:一种是必须打垮的“右派”,一种是国家寄予厚望的建设者。前者成为警戒,后者获得荣光。恐惧与荣耀同时运转,惩罚与召唤彼此配合。
这不仅是个人魅力,也不仅是演讲技巧。在社会学上,它可以叫作“魅力型权威”;在群众政治中,则表现为划分敌我、赋予身份、制造使命的能力。
毛泽东最非凡也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正在于他能够把宏大的国家目标,转化为每个人内心的恐惧、骄傲与责任。
九年以后,这种力量以更加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1966年8月10日,毛泽东在中南海西门接见首都群众,对他们说:
“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迅速传遍全国。此后,毛泽东又八次在天安门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原本互不相识的年轻人,忽然使用同样的语言,佩戴同样的袖章,呼喊同样的口号,寻找同样的敌人。
国家主席夫人王光美先被清华大学造反派以女儿遭遇车祸为名骗出中南海,劫持到清华大学。数月后,她又被押上数十万人参加的批斗大会。造反派强迫她穿上旗袍和高跟鞋,脖子上挂着用乒乓球串成的假项链,借此影射她陪同刘少奇出访印度尼西亚时的礼宾装束,以这种荒诞而残酷的方式对她进行公开羞辱。
开国元帅彭德怀则被北京红卫兵从四川押回北京,遭到长期关押和批斗。
如此荒诞的事情之所以能够发生,不只是因为几个年轻人的狂热,更因为最高权威已经为他们划定了敌我,赋予了使命,还让他们相信,自己的行动代表着历史的方向。
据刘源、何家栋后来转述,薄一波和安子文曾告诉刘源,毛泽东对刘少奇说过:
“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把你打倒。”
这个“小指头”,当然不只是一个人的手指。
它所撬动的,是领袖崇拜、组织机器和千百万人的集体意识。只要最高领袖指出一个敌人,无数人便会替他挥动拳头。
所以,并不需要假设世上存在一种神秘的“宇宙意识”。毛泽东掌握的是更加具体,也更加现实的力量:语言、符号、身份、使命、敌我划分,以及群众聚集时产生的群体亢奋。
他能够用一句话,让青年人相信自己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也能够用另一句话,让他们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老师、父母、干部乃至国家主席,已经变成了必须打倒的敌人。
历史并没有走远。
就在今年九月,社交媒体上又满是怀念毛泽东的信息。同学群里,有人转来一则帖子:
“我们这一代最听毛主席的话,和毛主席最亲。”
有人回了一句:
“二十八年的运动治国,千百万条人命消失,为什么不提呢?”
两行字刚刚闪现,转眼便被撤回。
群里重新变得静悄悄。
半个多世纪以前,一边制造荣耀、一边制造恐惧的两根指挥棒,仿佛仍在空气中挥动。
世界是你们的。
可是,谁可以说话,谁必须沉默——
世界究竟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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