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梁子：面对独裁者的指责

毛泽东、江泽民和习近平都曾被称为独裁者。但三人的反应却大不相同。

毛泽东：把骂名变成荣耀

1949年6月30日，毛泽东发表《论人民民主专政》。当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尚未正式成立，国民党政权正在败退，共产党即将接管全国。文章的重要任务，是说明新政权究竟是什么性质，以及它准备怎样处理敌我关系。 

在这篇后来收入《毛泽东选集》的文章中，毛泽东直接写道：“你们独裁。”可爱的先生们，你们讲对了，我们正是这样。” 

他紧接着解释说，人民民主专政也可以叫作“人民民主独裁”，其含义就是“剥夺反动派的发言权，只让人民有发言权”。在他的理论框架中，人民内部实行民主，对所谓反动阶级则实行专政。两者结合起来，就构成“人民民主专政”。 

1958年5月8日，在中共八大二次会议上，毛泽东又以更具挑衅性的方式谈到这个问题。当时，反右运动刚刚结束，“大跃进”正在全面展开，政治空气中充满了对异议和知识分子的压制。在谈到秦始皇焚书坑儒时，毛泽东说：

“秦始皇算什么？他只坑了四百六十个儒，我们坑了四万六千儒。我们镇反。还没有杀掉反革命的知识分子吗？我与民主人士辩论过，你骂我们是秦始皇，不对，我们超过了秦始皇一百倍。骂我们是秦始皇、独裁者，我们一贯承认，可惜的是，你们说的不够，往往要我们加以补充。” 

这段讲话的语气不是辩解，而是夸耀。毛泽东不仅承认“独裁者”的称呼，还嫌批评者说得不够严重，主动替对方补充罪状。 

这符合毛泽东的泼皮性格，其光棍的本色尽显无遗。颇有“说我是流氓，我就是流氓”，“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意味。俗语所谓，“说你是猪，你还喘上了！”

他不打算通过否认独裁来获得合法性，而是试图证明独裁本身就是革命的正义。这样的姿态，后来成为许多政治运动的思想底色：权力不需要接受普遍规则的审判，只需要证明自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江泽民：面对指责的自我辩护

江泽民的风格不同。2000年8月，他在北戴河接受美国 CBS《60分钟》主持人迈克·华莱士采访。这是一次罕见的中国最高领导人接受西方电视媒体长时间专访。 

在这场火药味与幽默感并存的对话中，华莱士极其直接地对江泽民说：“你是一个独裁者，一个威权主义者。”（“You are a dictator, an authoritarian.”）

面对如此尖锐的指责，江泽民并没有表现出愤怒，而是展现了其标志性的“谈笑风生”的外交风格，用带有幽默和驳斥的口吻进行了回应，极力辩解。江泽民称华莱士对中国状况的描述“荒谬”，随后解释中国的权力结构：全国党代会产生中央委员会，中央委员会产生政治局，政治局再产生常委会，重大决定要经过成员同意。他试图以组织程序证明，中国并不是一个由个人随意支配的国家。 

这段辩解苍白无力。江泽民讲的是机构名称和内部程序，却没有回答权力能否被公开竞争、媒体能否独立监督等根本问题，以及程序是否能真正得到了落实和执行，而不是徒有形式。纸面上的程序，并不一定意味着它具备真实的效力。 

这正是江泽民与毛泽东的区别。毛泽东敢把“独裁”变成革命荣誉；江泽民则处在一个更需要国际认可、更需要融入全球经济秩序的时代。中国要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吸引外资，也要改善与西方的关系。“独裁者”因此不只是道德标签，还可能影响外交和国家形象。江泽民的反应更像现代政治危机公关。可是越是解释，越说明这个词让他不舒服，让他感到难堪。

姆巴佩事件：习近平的老羞成怒

近日，法国球星基利安·姆巴佩卷入一场由网络梗图引发的风波。在一档后来被下架的法国播客节目中，姆巴佩谈到一张把自己的脸合成到某位政治人物形象上的图片。他说，那是“一个中国独裁者”，随后节目画面出现了与毛泽东形象相似的合成图。

从语境看，姆巴佩是在谈论足球圈把他称作“独裁者”的玩笑。由于他在俱乐部和国家队拥有巨大影响力，欧洲媒体和球迷常把他与各种政治人物拼接，形成夸张的网络梗。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独裁者”这个词在现今中国的敏感性。 

但无意并不等于没有后果。中共目前正利用维护毛泽东的形象来巩固习近平的地位。姆巴佩意指“毛泽东是一位独裁者”，等于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姆巴佩虽然无此意，但“毛泽东是一位独裁者”如果广为传播，必然让中国人联想到习近平是一位独裁者。 

于是，原本属于足球迷因文化的玩笑，迅速被当作成了政治冒犯。中国足球论坛“懂球帝”首先指责相关言论不当；社交媒体上大量转发和批评出现。蒙牛、东鹏饮料等与姆巴佩有商业合作的品牌先后宣布停止合作，虽然声明没有点名那段视频，但都使用了“坚决反对”“对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言行零容忍”等表述。央视相关平台则停止推送姆巴佩内容，并暂停转播西甲比赛。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也表示，”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言行，自然会受到社会各界反对”。习近平和中国政府对此的反应如此之大，可谓老羞成怒，前所未有。反映出习近平高度紧张、色厉内荏的虚弱状态。 

拜登在2023年公开称习近平为“独裁者”时，中国外交部就迅速批评该说法“极其荒谬”和“不负责任”，并称其为公开的政治挑衅。但拜登是美国总统，他的言论属于大国外交冲突的一部分，放大此一言论的影响会加剧中美关系的恶化，所以中方只好咽下了这口气，将争执限制在官方表态层面。 

姆巴佩无意评论习近平，却碰到了中国政治最忌讳的联想链条：批评毛泽东，便可能被联想到影射今天的最高领导人。姆巴佩不是国家元首，而是全球商业体系中的体育明星，在中国有巨大的商业利益，正好拿来出气。

为避免进一步在中国的商业利益损失，姆巴佩随后道歉，称自己的评论“不妥”，现在明白这些话伤害了中国以及世界各地的华人社区。西甲联盟也表达遗憾，并试图降低事件对联赛与中国市场关系的影响。 

邓小平和胡锦涛也曾被外界称为“独裁者”，但他们都没有正面回应。 

把三位独裁者的反应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种明显变化。毛泽东曾经把“独裁者”当作可以公开承认的身份；江泽民试图辩解自己不是独裁者；今天习近平控制下的中共则干脆让这个词消失，让说出这个词的人道歉，让公众看不见相关图像。 

2026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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