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巴尔干七国,其中五国涵盖原南斯拉夫的绝大部,访位于原南首都贝尔格莱德的《南斯拉夫博物馆》及铁托元帅灵柩有感,写“探魂”,探南斯拉夫和铁托幽魂,就想起了多年前读过的《新阶级》和作者吉拉斯。吉拉斯一生极传奇,他用前半生亲手参与缔造了一个政权,却用后半生以失去自由为代价,成为了这个政权最激进、最著名的批判者。
米洛万·吉拉斯(Milovan Đilas,1911—1995)出生于黑山王国的波德比什切(Podbišće),他具有黑山的地域和文化背景,但本人明确认同自己是来自黑山的塞尔维亚人。
黑山人与塞尔维亚人有非常密切的语言、宗教、历史和文化联系。长期以来,一部分黑山人认为自己是独立的黑山民族,另一部分认为黑山人属于塞尔维亚民族的一个地域分支。我这次访塞尔维亚和黑山,没有太多机会和当地人交谈,无法亲身了解区分这些细微的区别。
吉拉斯1929年进入贝尔格莱德大学攻读法律和文学,受大萧条和对当时南斯拉夫独裁统治的反叛,大学期间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并加入共产党。1933年,他因共产党活动被捕,判处三年徒刑。在狱中他进一步坚定了革命信念并结识了未来的南共核心领导层,出狱后继续从事党的地下活动,1937年结识了当时正在崛起的南共领导人铁托。
1941年南斯拉夫国土被轴心国肢解后,吉拉斯作为南共中央全权代表被派往他的家乡黑山。是年7月13日他亲自组织并领导了黑山“七·一三”反法西斯武装起义。这场起义在数日内解放了黑山大部分国土,沉重打击了意大利占领军及其法西斯傀儡政权,成为欧洲沦陷区最早、最猛烈的反法西斯武装起义之一。之后,他在黑山和波斯尼亚长期担任游击队战区指挥官和政治委員。
不过,吉拉斯在黑山的革命实践并非只有光辉的一面。起义初期取得胜利后,他推行激进的阶级斗争路线,对所谓阶级敌人和政治异己进行了严厉清算,出现了大量暴力处决。这些做法后来被南共称为“左倾错误”,也使当地部分民众疏远了游击队,铁托最终撤换了他的黑山领导职务。吉拉斯自己后来成为政治迫害的受害者,但他早年也曾参与过革命暴力,这种历史反差值得深思。这让我联想到中国共产革命初期张国焘在鄂豫皖苏区与老毛在福建中央苏区的整肃自己人大开杀戒的肃反。吉拉斯后半生的反思使他唾弃了暴政,而毛们却是变本加厉了。
吉拉斯极具文才,战时长期分管南共中央的宣传和鼓动工作。他主持并编辑了南共中央机关报《战斗报》以及最高司令部的各种军事公告。在德军的残酷围剿和严密封锁下,他通过文字向全国军民传递抵抗法西斯的决心,系统阐述了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策略,极大地鼓舞了前线游击队员的士气。
1943年初,德军发动内雷特瓦河战役,游击队主力及大批伤员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铁托决定采取外交手段争取喘息机会,派吉拉斯、韦莱比特和波波维奇等人,以战俘交换为名与德军进行秘密谈判。这就是后来颇具争议的“三月谈判”。谈判不仅涉及战俘交换,还涉及承认游击队正规军地位和暂时停火等问题。虽然没有取得正式停火和承认,但争取到了一定的战俘交换成果。这段历史也反映出铁托及其领导层在战争绝境中采取的现实主义策略。
1944年,他率领军事代表团冒着战火秘密访问莫斯科,与斯大林直接会晤,推动了苏联对南斯拉夫游击队的军事援助与合作
南斯拉夫建国后,吉拉斯迎来了政治生涯的巅峰。他先后担任南斯拉夫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副总统以及国民议会议长,在党内的地位和威望一度被视为仅次于铁托的“二号人物”或接班人。1948年南斯拉夫与苏联决裂后,吉拉斯与卡德尔等党内理论家积极参与探索不同于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道路,是工人自治思想的早期倡导者之一。
随着权力的稳固,吉拉斯敏锐地发现南斯拉夫官僚体制的腐败与特权化。1953年底,他连续发表文章,公开主张放开党禁、实行多党制以及西方式的民主,试图推动南斯拉夫体制的彻底民主化。 这触碰了铁托的底线。1954年1月,他被撤销了党内外一切职务,随后愤而退党。1955年因公开批评政府被判18个月缓刑,1956年,他因公开支持匈牙利十月事件而被判三年监禁。 期间他完成了《新阶级》,通过秘密渠道将手稿偷运到西方,1957年在西方出版,引起全球轰动,他也因此被延长了刑期,1961年获释后,1962年出版《与斯大林的谈话》,因泄露国家机密罪再度被判五年,到1966年获释已累计服刑九年了。
吉拉斯一生最重要的思想贡献,也是带给他后半生厄运的就是他这本《新阶级》。
我多年前读过这本书,如今重访贝尔格莱德,再次想起它,感触自然不同了。我正在重新打开《新阶级》,细读吉拉斯对共产主义制度的分析,也重新思考这位革命者的思想历程。
1966年获得特赦后,吉拉斯一直隐居于贝尔格莱德。在20世纪90年代南斯拉夫解体前夕,他极力反对极端的民族主义,呼吁和平与民主,直至1995年去世,享年83岁,铁托死后他又活了15年。
吉拉斯得以善终,让我想起另外几个与他地位相当的共产党国家高级领导人的命运。
吉拉斯是南斯拉夫游击队的重要创建者和早期领导人之一。他的革命资历和政治贡献虽然不能与有「红军之父」之称的托洛茨基相比,但两人后来都与最高领导人决裂。托洛茨基被迫流亡墨西哥,最终遭到苏联特工刺杀。
苏联另一位重要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和作家布哈林,与斯大林发生政治冲突,在1938年大清洗中被判处死刑并遭枪决。
中国的情况更令人唏嘘。提出并系统阐述「毛泽东思想」的刘少奇,曾长期位居中共第二号人物,担任国家主席,文革中被打倒,最终在拘押中含冤去世。在解放战争中战功卓著的林彪元帅,曾被确立为毛泽东的接班人,后来在政治斗争中出逃,飞机坠毁于蒙古,成为中国现代史上的一大谜案。
与那些人相比,吉拉斯虽然长期失去自由,遭受政治监视和出版限制,但最终活到83岁,在贝尔格莱德自然去世。这在20世纪共产党国家高层政治斗争的历史中,确实算是一种难得的结局。
他曾经是革命的创造者,后来成为革命的批判者;曾经掌握国家权力,后来为坚持自己的思想而付出自由的代价。
1995年4月20日,吉拉斯去世。铁托已经离世15年,他也终于走完了自己充满矛盾的一生。
2026年11月1日
作者投稿
华夏文摘第1859期(cm2611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