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超市。超市有个巨大的卖酒部,从极低度到极烈度的酒,五花八门,玲琅满目。卖烈酒的货架上都是威士忌,伏特加,等外国品牌。由于平时只买啤酒或葡萄酒,基本上不会关注那些烈酒。今天刚进超市大门,感觉烈酒货架有一个非常熟悉的东西。走近一看,果不其然,红星二锅头赫然陈列其上。高高的传统形状的玻璃瓶,与天朝各式大众喜爱的烧酒一样的简易包装,式样大致依旧的商标,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不禁回想起年轻时与二锅头的一段往事。
八十年代初的帝都,除了天安门附近的去处,和现在的帝都完全不一样。当时天朝科学院的研究所大多数都在海淀区沿中关村路的俩边。从首都体育馆沿海淀路往北城外走,路过紫竹院,中央民族学院,中国人民大学,解放军艺术学院,还有大块大块的菜地,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拐去是北京大学校门,往前去是圆明园遗址和清华大学校门,右拐往东就是中关村路了。
沿中关村路往东走,隔一段就有一栋四五层大楼的大院,门口武警站岗,很是神秘。这些就是著名的科学院各研究所,如电子所,化学所,理论物理所,物理所,计算所,数学所,应用数学所,等等。除研究所外,还有栋栋的宿舍楼,小商店,菜市场,体育场等。中关村路快到东头,右边是著名的力学研究所和紧连着的工程热物理研究所。再往前就变成一条小道了,直通五道口,清华园火车站。过铁路不远,是学院路和北京航空学院及北医三院。
由于人口不断增加,各研究所都在大院的空地上建了不少简易平房做年青人的宿舍。力学所在临中关村路的围墙边,建了一排平房,我读科学院研究生院时,就住在那儿。我住的平房过中关村路对面,有个小的食品店,卖烟酒糖茶,酒基本上就是二锅头,二块钱一瓶。
那时隆冬的北京天寒地冻,还未有全球升温一说。八四年的一个周末,连天暴风雪把我们的平房深深盖住。傍晚和几个同学好友从计算机机房回宿舍,看见皑皑白雪覆盖下小屋窗户透出微弱但柔和温暖的灯光,大家都不禁心头一颤,决定今晚不去食堂,来个围炉夜话。
于是分头采购,买来大块五花肉,几瓶二锅头。回到小屋,插上电炉,肉切大块炖上,待到肉香满屋,操起酒瓶,捞起肉块吃喝起来,天南地北地胡侃。记得开始大家讨论去哪读博士,这是那时青年学生中最热门的话题。二十出头年纪,最最憧憬的是米粒尖的众名牌大学。各位同学的导师基本都是麻省理工,加州理工,哈佛,斯坦佛等座下弟子,对天朝的建设,功勋卓著,是为学生们的楷模。
待得酒过半巡、已是醉眼朦胧,大家也就海阔天空,口无遮拦。一会儿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飞入破屋里。一会儿神往林冲火烧草料场,孤身雪夜上梁山,那情那景多么悲壮。一会儿又想到大汉将士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多么多么英勇豪迈。小屋早已热气腾腾,众人满头是汗。望窗外飞雪,又臆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未几,瓶空肉光,大家意犹未尽,兴致依旧盎然,齐唱,五花马, 千金裘,乎儿将岀换美酒,与尔同......。忽听门外炸雷般的吆喝,查电炉了,哪个兔崽子干的好事,大雪天电表又烧爆了。
现在的海淀路已是商业一条街,中关村也已是商城一座,北大清华的大门也早已又高又大又上,不知朝哪个方向开了。中关村路拓宽成了帝都北四环的东西主干道。2008年去帝都开会,会间溜出,欲去中关村拜访老友。出租车司机自称80后,北京土生土长,却不知中关村路在哪,也不知力学所在哪。转了半天,朋友来电话,说让司机送到新东方,我们就在新东方后面。司机一听,哦,新东方啊,早说帮你省十多块的车钱。
在一栋很气派的大楼前下了车,新东方几大字在楼顶傲然挺立。转过新东方,那熟悉的五层楼映入眼帘,啊,力学所,当年那么雄伟壮丽,钱学森,郭永怀,郑哲敏,吴仲华,李敏华,谈镐生,林同骥,俞鸿儒,等等,一大批人中龙凤曾云集于此,代表着知识和力量,令人景仰。如今在新东方的后面显得⋯⋯。不由默然无语。左右再一看,好家伙,这新东方就是在我当年住的平房的那块地方建的,"鸠占鹊巢"啊!顿时有种时空错乱,抑或沧海桑田的感觉。脑海里闪过几十年前中关村的雪夜,皑皑白雪覆盖的小屋,小屋里的围炉夜话⋯⋯。
中关村已经彻底变了,新东方据传也栽了。只有这二锅头,多年后在北美超市遇见,倒还是多年前的二锅头,看着依然亲切!
真所谓:
古来世事皆浮云,唯有饮者长留名
2021年8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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