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3 月,在莫斯科全面入侵乌克兰两周后,俄罗斯第一频道编辑玛丽娜 · 奥夫相尼科娃突然闯入晚间新闻直播现场。她站在主播身后,举起一块手写标语,上面写着:“ 停止战争 。 不要相信宣传 。 他们在欺骗你们!”她不断高喊 “ 不要战争!”,直到被人强行带走 。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在俄罗斯电视节目中公开抗议这场战争 。 部分原因是安保更加严密,整个社会也笼罩在恐惧之中 。
但 2024 年 10 月,俄罗斯最重要的宣传人物之一玛格丽塔 · 西蒙尼扬提出了另一种解释 。 她在接受采访时说,今日俄罗斯电视台(RT)越来越多的主播根本不是真人 。 她说:“ 这张脸并不存在 。 声音以及其他所有东西都是我们生成的 。”她的意思是,这些主播全部由人工智能制作 。 后来接受 《 韦多莫斯季报 》 采访时,她进一步解释了其中的逻辑:“ 这些主播不需要工资,也不需要保险 。 他们不会被逮捕,警察也不会搜查他们的家 。 这一切既美妙,又令人恐惧 。
这正是 AI 向每一个威权统治者展现出的诱惑:不必再把任务交给不可靠的人,也能维持控制 。 这样的前景极具吸引力 。 无论权力有多大,独裁者历来都需要依靠下属执行命令,包括审查人员 、 宣传人员 、 警卫 、 警察 、 情报分析人员和地方官僚 。
但下属永远可能成为威胁 。 他们可能偷懒 、 贪污 、 撒谎 、 泄密,甚至密谋反对自己的上司 。因此,威权统治者面临的一个古老难题,就是怎样给代理人足够的权力去执行命令,同时又不让他们拥有反过来威胁领导人的能力 。
过去,威权统治者通常通过让能力平庸的人占据关键职位来处理这种矛盾 。 政治理论家汉娜 · 阿伦特曾形容,这些人的无能是 “ 他们忠诚的最好保证 ”。 但这样做不可避免地削弱了独裁政权的治理能力,也让政权在危机来临时更难维持下去 。
AI 似乎为解决这个长期难题提供了两条道路 。
首先,统治者现在可以更轻易地实时监视和约束自己的下属 。 比如,某个地方官员的消费习惯或会议安排一旦出现变化,AI 系统就可以自动发出警报,不必再依赖那些同样有自身利益诉求的告密者 。
其次,AI 甚至可以直接取消一些下属岗位 。 过去必须由人作出判断的工作,如今可以自动完成 。 统治者因而可以用不会受贿 、 也不容易被操纵的算法,替代不可靠的中间人 。
一些威权国家官员已经公开表达过这种想法 。2025 年 4 月,俄罗斯数字发展部长马克苏特 · 沙达耶夫在莫斯科一个数据论坛上说,AI“ 肯定可以取代一半的官员 ”,随后又说:“ 甚至可能还要更多一点 。”
然而,这种让国家自行运转的设想其实是一种幻觉,因为 AI 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自主运行 。AI 系统必须由工程师和数据科学家组成的专业团队建设和维护,而他们掌握的技术, 政治领导人往往根本没有能力判断和评估 。
统治者原本希望利用 AI,减少对不可靠人类下属的依赖,最后却可能比过去更加盲目地依赖少数维持 AI 系统运转的专家 。 这个新的 “ 数字禁卫军 ” 可能拥有和旧式禁卫军一样的弱点,最终也可能反过来成为统治者的威胁 。
耳目
在开发能够监视甚至取代下属的 AI 系统方面,中国走在前面 。
北京 、 上海等城市的智慧城市项目利用 AI 追踪工作表现,并把对地方官员的监督集中起来 。 过去,一些地方官员可以在缺乏严密监督的环境中工作,如今却要接受算法式的绩效考核 。中国还开发了 “ 零信任 AI 系统 ”,过去十年间在大约 30 个县市部署 。 这个系统交叉比对 150 多个政府数据库,用于发现地方官员贪污和任人唯亲等问题 。
系统的效果甚至可以说好得过了头 。 它曾标记出 8700 名官员,后来受到被监控官僚群体的压力,一些地方政府开始逐步停用这套系统 。不过,北京并没有放弃新的电子政务平台 。 这些平台利用自动化系统签发文件和许可证,减少面对面接触,从而降低小规模腐败和偏袒发生的空间 。
中国共产党还在继续研究所谓 “ 思想管理 ”,也就是如何利用 AI 制作针对特定人群的精准宣传内容 。 中国过去由付费人员组成的网络评论队伍,也已经开始被机器人取代 。
俄罗斯同样在积极追求类似目标 。
莫斯科全市的人脸识别系统接入了 20 万台摄像头 。2021 年的反政府示威期间,这套系统曾被用于识别和拘捕抗议者 。俄罗斯中央政府也开始利用自动化的数据收集和汇总机制,绕过地方官员,以避免地方官员篡改数据,或者利用数据服务于自己的利益 。2023 年,俄罗斯互联网监管机构推出名为 “Oculus” 的 AI 系统,每天能够扫描数十万张图片,寻找被禁止的内容,其中包括 政治内容 。 它的处理能力远远超过人工审查人员 。俄罗斯安全部门使用的 “Meliorator” 工具,则被用于创建 1000 多个虚构的美国人网络身份,主要活跃在 X 平台上,以远低于人工 “ 网络水军 ” 的成本传播克里姆林宫的叙事 。
其他威权国家也在沿着北京和莫斯科走过的道路前进 。
2025 年 4 月,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成立监管智能办公室,利用 AI 起草和修改联邦法律 。 这类工作过去由立法工作人员完成 。
一年后,阿联酋总理穆罕默德 · 本 · 拉希德 · 阿勒马克图姆宣布,未来两年内,自主 AI 代理将接管联邦政府一半的工作 。 他还表示:“ 部长 、 总司长以及各机构的工作表现,将根据他们采用这种转型的能力进行评估 。”
一个政权越依赖 AI,也就越依赖那些维持 AI 运转的人 。
这些技术或许可以减少威权统治者所需要的官僚数量,却无法真正创造出独裁者最渴望的东西,也就是一个能够自行运转的国家 。就连 AI 生成的电视主播,也需要有人开发和维护 。 审查系统同样必须不断重新训练,因为反对者使用的词汇和表达方式会变化 。每一个 AI 模型背后,都有一小群工程师和数据科学家承担关键维护工作 。 他们所从事的技术工作高度专业,统治者本人根本无法真正理解 。
这种依赖本身也会转化成一种权力 。例如,负责维护威权统治者监控系统的工程师,可以决定统治者能够看到什么 。 他们决定哪些信息重要到值得上报,也决定用什么形式呈现 。他们可以决定哪些威胁会被系统标记,也能够调整算法,改变哪些内容会遭到压制,哪些人会被列为逮捕对象 。而这一切甚至可能在权力核心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 。
威权统治者原本希望借助 AI 摆脱对不可靠下属的依赖,结果只是把原来的弱点转移到了另一群人身上 。
事实上,这支新的 “ 禁卫军 ” 甚至可能比过去的权力精英更加危险 。原因之一是 AI 技术本身极不透明,另一个原因则是掌握这些技术的人数可能非常少 。古罗马皇帝通常拥有数以万计的禁卫军,现代威权统治者则依靠常备军 。 但进入 AI 时代后,建设和维护大规模 AI 系统可能只需要一小群工程师 。从统治者的角度看,这似乎是好事,因为需要防范的人少了 。 但风险也会因此高度集中 。 只需要少数工程师,就可能造成破坏性的系统故障,而且人员越少,彼此串联 、 密谋反对领导人的难度也越低 。新一代 “ 禁卫军 ” 成员还可能变得不可替代 。
独裁者可以撤换将军,却不会因此摧毁整支军队 。 但复杂的机器学习系统需要高度专业的技能 。 工程师一旦被替换,很可能导致系统中断 。 因此,这些技术人员可能获得相当大的谈判筹码 。
不可替代的人
科技人才对于威权政权有多重要,如今已经开始显现 。
2022 年 2 月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后,大批 IT 专业人员开始逃离俄罗斯 。 克里姆林宫的应对方式并不是威胁,而是给予优惠 。俄罗斯允许科技从业人员推迟服兵役,为相关企业减免税收,并补贴他们的住房贷款 。七个月后,俄罗斯总统普京下令动员 30 万人时,IT 从业人员更是获得全面免征入伍的待遇 。
考虑到一套 AI 系统可能只需要少数工程师就能维持运行,这样的政策似乎有些过度 。但一个政权无法事先知道未来究竟会需要哪些工程师,也无法迅速培养替代者 。 因此,统治者不得不尽量留住整个科技人才库,因为未来真正需要的那几个人只能从这个人才库中产生 。
这些措施仍然没有阻止人才外流 。 整个 2022 年,大约有 10 万名专业人士离开俄罗斯,相当于俄罗斯科技行业劳动力的十分之一 。但莫斯科仍然选择用金钱和优惠政策挽留他们,因为专业知识极难靠武力征用 。 即使强行征召技术专家,他们服从命令的意愿也可能更低 。
即便如此,金钱和特权也无法保证这些精英永远忠诚 。威权统治者应该记住古罗马禁卫军留下的教训 。 最初,禁卫军确实为罗马皇帝提供了保护和安全 。 但后来,他们意识到自己不可替代 。到了公元 2 世纪,禁卫军甚至开始把帝国权力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新一代技术精英同样可能这样做 。
2023 年 6 月,叶夫根尼 · 普里戈任领导的瓦格纳雇佣军车队沿公路向莫斯科推进时,普京必须依赖俄罗斯安全部门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未来,处于类似境地的统治者,可能将通过机器收到这些警报 。 被截获的通信由软件分类,人脸或目标识别系统筛选摄像头画面,各地区报告则由系统汇总到数据仪表盘 。负责这些系统的工程师完全可能与一个突然发起挑战的人达成交易,然后故意拖延工作 。他们可以延迟数据传输,让警报晚几个小时出现,在关键时刻降低视频信号质量,甚至让识别系统突然失灵 。一旦如此,统治者就等于失去了眼睛和耳朵 。
古罗马禁卫军并不需要亲手杀死尼禄皇帝才能换掉他 。 他们只需要抛弃尼禄,转而支持他的对手 。这些程序员自己夺取政权的可能性并不高,因为他们通常并不掌握政变者最终必须拥有的东西,也就是武器 。但工程师利用自身权力影响权力斗争,并非没有先例 。
1991 年,苏联军方试图从米哈伊尔 · 戈尔巴乔夫手中夺取政权时,Relcom 网络的少数程序员保持了信息向国外的传输,并把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发布的命令传递给国内外受众 。政变策划者无法阻止叶利钦公开反抗的消息传播 。 三天之内,政变便宣告失败 。
精简官僚体系
AI 不可能让威权统治者解散所有负责强制执行命令的人 。 总要有人实施逮捕,也总要有人管理监狱 。 统治者还可以通过提供政府职位来换取支持者的忠诚 。但 AI 确实可以帮助威权政权缩减官僚体系 。 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官员数量,而是统治者如何监督他们 。
如何发现那些暗中谋划或者能力不足的下属,历来都是威权统治者最沉重的负担之一 。AI 可能减轻这种负担,使统治者不必投入那么多精力,就能更严密地监视自己的官员 。
因此,从短期来看,AI 可能给威权政权带来巨大利益 。
尽管技术部署仍面临很多障碍,AI 已经能够提供成本更低的监控 、 更智能的审查系统,同时减少统治者必须担心和防范的人类下属 。但对于威权统治者来说,人工智能的诱惑最终可能让他们重新跌入自己原本想逃离的陷阱 。
一个政权越依赖 AI,就越依赖那些维持 AI 运转的人 。而这些人和历史上的每一支禁卫军一样,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不可替代的地位究竟值多少钱 。
【作者塞瓦 · 古尼茨基是多伦多大学政治学副教授 、 乔治·伊格纳季耶夫和平与冲突研究讲席教授;布鲁斯·施奈尔是多伦多大学蒙克全球事务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 。】
转载自《外交事务》 2026年10月1日
来源:议报2026.10.6. https://yibaochina.com/archives/259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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